繁体版 简体版
河背小说网 > 大明九朝宰辅 > 第一章 弘治残年

第一章 弘治残年

刘老三连忙摆手:“不用多客套。明日祠堂开全村议事,商量开春耕田的事,你也过来听听。你家田地虽转租出去了,村里的事,心里总得有个数。”

说罢他缩了缩冻僵的脖颈,转身扎进漫天冷风,佝偻背影融进灰蒙蒙的暮色,拐过土坯巷口,转眼就没了踪迹。

苏珩关紧屋门,折返灶台,把苞谷面尽数倒进铁锅,添两瓢冷水,重新引火。干柴烧得噼啪轻响,火苗舔上冰冷锅底,白蒙蒙的热气缓缓腾起,填满狭小破败的屋子。

他坐在灶边,望着跳动的火光,慢慢定下往后的活路。

先活下去,其余皆是后话。

那些话本里穿越之人一落地就造器械、开商铺的路子,搁这穷乡僻壤行不通。此地离县城三十里,徒步赶一趟集市要耗上大半日,全村百户人家,家家囊中羞涩,买一小包粗盐都要赊账。

今夏蝗灾席卷田地,秋后又遭大水,全年收成只剩往年一半。朝廷虽说免了部分赋税,可一层层官吏盘剥克扣,重担最后全压在农户肩头,村里已经有人刨树皮、挖草根充饥。

眼下世道,半点出格举动都会惹来全村猜忌。一个孤苦穷困的少年童生,一夜之间无所不通,任谁都会起疑心。

凡事要稳,步步慢慢来,旁人只当他痛失双亲、一夜长大,所有转变,都要做得顺理成章。

锅里苞谷糊咕嘟冒泡,苏珩盛出一碗,低头吹散热气,小口慢咽。温热粥浆滑进胃里,浑身刺骨的寒意,才算稍稍散去。

吃完糊糊,他推门走到小院。

黄昏垂落西天,一抹淡红残霞,像一道久不愈合的伤疤。整座村落浸在薄暮中,家家户户烟囱飘起细弱炊烟,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远处隐约飘来犬吠、孩童哭闹、妇人呵斥的声响,混在寒风里,模糊不清。

小院不过三分地,遍地荒草。东侧立着一棵老枣树,枝丫枯瘦光秃,伸在半空,像老人干枯的指爪;西侧搭一间漏风柴棚,堆着干柴与锈透的犁锄。脚下黄土夯实的地面坑洼不平,昨夜的霜冻还凝在土缝里,踩上去硬邦邦的。

苏珩蹲下身,抓一把土捻碎。土质偏沙,泛着灰白,舌尖抿一点,淡碱味直钻鼻腔。算不上上等良田,却也不是无可救药。只要年年堆足农家肥,因地制宜轮耕,两三年便能养厚地力。

前世下乡调研,他见过无数同款碱沙地。院中空地搭简易暖棚,寒冬也能种耐寒青菜;等开春,院里枣树便可嫁接改良;村外不远便是河支流,修渠引水灌溉,也有现成法子。

改良农耕、安顿民生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他强行按捺下去。明日祠堂春耕议事,才是摸清全村底细的第一步,急不得。

回身关好屋门,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灯火在墙面投下拉长的人影。苏珩坐回木桌前,重新翻开那本《论语》,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他低声轻诵,目光落在字句上,心神早已飘远。前世课堂伏案、熬夜撰写乡村调研论文、走遍西部村镇的一幕幕尽数浮上心头,法学治理思路、土木基建技巧、农耕改良经验,全都像埋在冻土深处的种子,只等一个合适时节,破土而生。

合上书卷,吹熄油灯,苏珩躺上单薄土炕。入夜后风声更烈,顺着屋顶裂缝钻进来,呼啸如哨,把糊窗的桑皮纸吹得一鼓一瘪。被褥薄硬,抵不住刺骨夜风,他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压在被面,蜷起身子闭上眼。

弘治十七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漫长。

可他心里清楚,再凛冽的寒冬,总有冰雪消融的那天。

_1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