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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背小说网 > 大明九朝宰辅 > 第二章 祠堂议事

第二章 祠堂议事

天没亮透人就醒了。

腊月清早的寒是往骨头缝钻的,日头像是冻在山后头,死活不肯往上挪。天上云压得低,灰扑扑裹住整个村子,瞅着不用半晌就得落雪。

夜里压根没睡踏实。土炕席烂得到处是口子,干麦秸茬子扎得后背生疼,墙缝漏进来的风绕着脖子、脚踝缠,细细扎人。翻来覆去熬到窗纸泛白,苏珩才撑着身子爬起来。

灶里剩的半碗苞谷糊搁了一夜,凝得结块。兑两勺温水搅开,几口吞下肚,暖意顺着胃里散开,身上才算缓过一点热乎气。

推开门,外头冷风劈脸砸过来。院里铺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轻响,远近家家户户房顶全是白的,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升起来,没飘多高就融进晨雾里散干净。

村东头立着宗族祠堂,三间青砖老房,永乐年间盖的,快九十年头了。瓦缝长满枯草,檐角泥塑兽头烂了半截,里头黄泥坯子露在外。大门红漆掉得七零八落,底下灰白木头裸着。

苏珩走到祠堂时,里头早坐满本村户主。正中间主位是村长赵德厚,七十多,胡子头发全白,脸上褶子深如刀刻,一双眼倒是清亮。身上套件半旧青布棉袍,手里攥个豁口白瓷茶缸。

两边长条凳挤了二十来户庄稼汉,有的蹲地上,有的靠墙抽旱烟。满屋子烟气绕来绕去,汗味、旱烟油子味、泥土腥气搅在一块,难闻,但比外头冰天雪地暖和太多。

苏珩刚跨进门,满堂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好奇,更多是瞧孤儿的几分轻慢。

“珩哥儿来了。”赵德厚放下茶缸,抬眼扫他一下,“寻个空位坐。”

苏珩往后挪半步,靠门边找了条矮凳坐下。旁边黑脸庄稼汉默默往边上蹭了蹭,匀出一点位置给他。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堂内杂乱动静。

“今天喊大伙过来,三件事。头一桩,春耕。去年水、蝗两道灾,家家存粮见底,来年下地的种子、犁耙、耕牛,都得提前盘算。第二桩,县衙催秋赋,去年欠的三成粮食,开春必须补齐。第三桩——”

老人话顿住,目光慢慢扫过一屋子人,语气沉下来。

“府里传信,山西流寇作乱,朝廷给咱们真定府加征剿匪银,按人头摊,县衙催着正月就得收齐。”

这话落地,祠堂当场炸了锅。

“剿匪银?山西乱子,凭啥扯咱们河北老百姓出钱?”

“去年收成就够混个半饱,还要补旧粮,如今又摊银子,是要逼死人?”

“兜里一文碎银都摸不出来,拿啥交差!”

乱糟糟的争执里,一道尖嗓压过所有人。

“赵伯,不能这么讲。朝廷也难,总不能任由流寇四处劫掠。”

说话的是王富贵,四十出头,一身绸面棉袄,手指套着银戒指,面皮油光发亮,跟周围面黄肌瘦的农户格格不入。苏珩认得这人,村里独一份富户,名下百多亩田地,还开着杂货铺,听说和县衙师爷沾亲带故,平日里在乡里横行惯了。

赵德厚淡淡瞥他一眼,没搭腔,只安抚底下农户:“这事没钉死,我过两日去县衙磨一磨,看能不能延后几日。”

“延后?”王富贵嗤笑两声,“赵伯这话讲多少回了。该交的钱粮趁早结清,拖久了招惹官府差役上门,吃亏的还是村里人。”

这话一出,底下老实农户脸色全都垮了。有人张嘴想辩驳,身旁同乡连忙扯住他袖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苏珩全程没吭声,静静瞧着。他看得清楚,赵德厚眉头猛地一皱,握茶缸的指节骤然收紧,片刻后又松开。老人不愿当众跟王富贵撕破脸,端起茶抿了一口,转开话题。

“赋税暂且搁一边,先说春耕。”

春耕难处绕不开三样:种子、耕牛、农具。村里原本三头牛,去年大水冲走一头,剩下两头年老力衰,犁地费劲;存下的陈谷种,出芽率低得可怜;犁锄更是烂得不成样子,好些犁铧崩着大口子。

底下人各说各的主意。有提议几户凑钱合买耕牛的,有想往邻村借良种的,还有人干脆说薄田干脆荒掉,省得白费气力。吵来吵去,半点可行法子没捋出来。

苏珩听了半晌,心里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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