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来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七分钟。
秦漠站在监控室窗前,看到她从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上下来。没有车队,没有随从,只有一个助理,站在车门旁边没有跟进来——那个助理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车边等着,像一棵种在路边的树。林婉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平底鞋,短发齐耳,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秦漠在单位待过,他见过这种步伐——不是着急,不是从容,是“我知道我要去哪儿,我不会迟到也不会早到太多”。
他下楼去迎她。
林婉站在星野农场的入口处,没有进去,就那么站着,看着庭院里那些种植格。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草莓苗的叶片上,泛着细碎的光。她没有拿出手机拍照,没有低头看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回应她。
“秦总?”她转过头,伸出手,“林婉。银河集团亚太区新任负责人。”
秦漠握上去。她的手不软不硬,力道适中,指尖微凉。“欢迎。”
“我看了很多关于快乐星球的资料。”林婉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种植格上,“但这些资料里,没有写为什么这里的草莓比其他地方甜。”
“可能是因为有人在浇水。”
林婉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职业化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秦总,您说话的方式,跟理查德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理查德怎么描述的?”
“他说您很‘冷’。”林婉顿了顿,“我觉得他不了解您。冷的人不会在园子里种草莓。”
秦漠没有接话。他带林婉走进星野农场。庭院里,暖暖和小鹿正在浇水。今天是周末,两个小姑娘来得比平时早,小鹿的妈妈在咖啡店里擦桌子——咖啡店还没正式开业,但门已经开了,里面飘出咖啡豆研磨后的香气,混着草莓的甜味,把整个庭院熏得像一个巨大的甜品盘。
林婉在种植格前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草莓的叶子。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秦漠注意到,她摸完叶子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下。
“秦总,这个触感,是体感反馈?”
“对。”
“我摸过很多体感反馈设备。”林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银河集团的设备,我亲手摸过。我们的设备摸起来像高级塑料。你们的设备摸起来像真的。”
秦漠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星野在帮他解释——不是用语,是让叶片在林婉的指尖留下真实的触感。星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她摸得很轻。”
“她怕弄疼你。”
“她跟理查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理查德摸东西的时候,在想它值多少钱。她摸东西的时候,在想它是什么。”
秦漠没有回应。他带着林婉在园区里走了一圈——古之风云、虚空竞速、钢蛋模拟器、星际穿越。林婉在每个项目前都停留了一会儿,但停留最久的,还是星野农场。她站在星野农场的庭院里,看着小鹿蹲在种植格前浇水,看着暖暖在旁边摘草莓,看着小鹿妈妈在咖啡店里擦杯子。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秦总,银河集团想跟快乐星球建立合作。”林婉在庭院的长椅上坐下来,面前是小鹿妈妈端来的两杯咖啡——免费的,还没开业,但她说“来的都是客”。咖啡是现磨的,装在白色的瓷杯里,杯沿没有缺口,杯底没有咖啡渍。
秦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回甘很快。小鹿妈妈的手艺确实不错。“什么样的合作?”
“不是收购,不是合资。是技术交流。”林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银河集团在意识交互领域有大量专利。你们的体感反馈技术是全球领先的。两边有互补空间。我们不需要你们的核心技术,但想跟你们共享一些非核心的专利。互不侵犯,互不收费。”
秦漠没有看那份文件。“银河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之前不是要收购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林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评价苦还是甜,“理查德被召回,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他在华国的策略错了。银河集团不是铁板一块,董事会里有人想吞掉你们,有人想跟你们合作。现在想合作的那边赢了。”
秦漠沉默了一下。“合作的好处是什么?”
“对你们来说,多了全球渠道和专利池。对我们来说,多了——你们这种东西。”林婉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我指的不是技术,是这种‘让人想待在这里’的东西。银河星球不缺技术,缺这个。”
秦漠看着林婉。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她说的是实话。秦漠在单位待过,他分得清哪些话是说的,哪些话是真的。“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林婉站起来,伸出手,“等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秦漠握上去。林婉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星野农场的庭院——小鹿在浇水,暖暖在摘草莓,小鹿妈妈在咖啡店里擦杯子。三个人在阳光下各做各的,互不打扰,但构成了一副完整的画面。
“秦总,我明天还会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咖啡不错。”林婉笑了一下,走出了星野农场。
林婉走后,秦漠回到监控室。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林婉走后,秦漠回到监控室。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银河集团林婉的访问记录已存档。她的心率稳定,没有撒谎。她的提议是真实的——不是圈套,是合作意向
“她说的‘想合作的那边赢了’是真的?”
是真的。银河集团董事会内部存在分歧。理查德代表的强硬派已经失势。林婉代表的务实派正在主导亚太战略。他们确实想要合作,不是吞并
秦漠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合作。不是收购,不是合资,是合作。银河集团的务实派赢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合作不合作,这个园子,都不会变成银河的园子。
手机震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听说银河的人去找你了?”
秦漠回:“见了。”
母亲又发了一条:“你爸说,合作可以,但要小心。”
秦漠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嗯。”他没有问“小心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不是小心林婉,是小心她背后的人。银河集团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林婉是务实派,但务实派不代表无害。务实的人只是想换一种方式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上午十点,秦漠站在伞兵训练场的跑道上。他是开车来的,开了四十分钟,从快乐星球到郊外的军用机场。赵远征在门口等他,穿着迷彩服,戴着墨镜,站姿笔直。
“秦老板,这边走。”
秦漠跟着他走到跑道边的观礼区。跑道尽头,一架运输机已经发动了引擎,螺旋桨搅动着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跑道旁边的草地上,站着一排伞兵,穿着全套装备,背着伞包,头盔夹在胳膊下面。秦漠在人群中看到了小周。他站在队伍的中间,背着伞包,正在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手指在扣环上反复摸了两遍。
赵远征在旁边低声说:“他摸了三遍了。以前只摸一遍。”
秦漠没有接话。他看着小周抬起头的瞬间,目光扫过观礼区,在秦漠身上停了一下。小周朝他点了一下头。秦漠也点了一下头。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点头。
飞机起飞了。升空的声音由近及远,变成天空中一个细小的轰鸣声。秦漠仰头看着那架运输机在蓝天上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然后那个点开始下降,不是坠落,是那种有控制的、有节奏的下降。然后天空中出现了伞——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白色的伞在蓝天上绽放,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白色的花。
秦漠盯着那些伞,视线追随着其中一朵。那朵伞的下面,是一个黑点。他知道那是小周。那朵伞降落的路线很稳,没有摇摆,没有偏移,像一条垂直的线。落地的时候,小周在草地上翻滚了一下,卸掉冲击力,然后站起来,收伞,转身,朝着观礼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朝秦漠的方向举了一下手。不是敬礼,是招手。秦漠也招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