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来的。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电话,直接出现在监控室门口。秦漠当时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窗台上的草莓苗已经长出了第十一片叶子。阳光被云层挡住了,但叶片还是绿得发亮,像是自己会发光。
秦漠打开门,看到李主任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肃。不是那种“出大事了”的严肃,是那种“上面有话要转达”的严肃——秦漠在单位待过,分得清。
“秦总,打扰了。”李主任走进来,没有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上面让我转交的。你看一下。”
秦漠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写着“华国科学技术部”,标题是《关于将“快乐星球”游乐园列为国家级科技创新示范项目的批复》。他往下看,核心内容有三条:第一,快乐星球正式列为国家级科技创新示范项目,享受相关政策扶持;第二,无限研究所的技术成果受国家专项保护,未经批准不得对外转让或合作;第三,国家将提供政策支持和资源保障,确保项目稳定运营。
秦漠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抬起头。“这是谁批的?”
“上面。”李主任没有说具体名字,但秦漠知道他说的是谁。不是某个人,是某个层面。这个层面的人,不会亲自签名,但他们的态度,能变成红头文件。
“我爸知道吗?”
李主任沉默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斟酌措辞。“这份文件,是你父亲亲自推动的。”他顿了顿,“但推动的人不止他一个。很多人觉得,快乐星球值得被保护。”
秦漠握着文件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答案——不是因为他是他儿子,是因为快乐星球做的事,值得被保护。星野农场的草莓比别处甜,钢蛋模拟器帮伞兵康复,鬼屋底下有一个正在苏醒的世界。这些事,不需要写进红头文件,但红头文件在为它们背书。
“李主任,我需要做什么?”
“正常运营。什么都不要做。”李主任终于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没有抱怨茶凉了,也没有抱怨茶淡了,“银河集团那边,上面会处理。他们的外交施压,我们已经回应了。态度很明确:无限研究所是华国的科技创新主体,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国际联合调查。”
“银河那边什么反应?”
“沉默。”李主任放下茶杯,“他们没想到华国会这么硬。理查德已经被召回了,新负责人下周上任。是个华人,女的,叫林婉。据说风格跟理查德不一样,更务实。”
秦漠想起系统之前提过这个人。林婉,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利落,不搞虚的。系统对她的评价是“她是人的管理者,不是技术的管理者”。
“她会来找我吗?”
“肯定会。”李主任站起来,“但不会像理查德那样。她是个聪明人,知道硬碰硬没用。”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秦总,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天塌不下来。塌了也有人顶着。’”
李主任走了。秦漠站在监控室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那辆黑色轿车跟上次一样,不是豪车,是zhengfu机关常见的低调车型。车牌号秦漠已经记住了,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每次看到这个车牌,来的都是好事。
秦漠回到监控室,把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文件收到了。”
父亲回了一个字:“嗯。”
秦漠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是你让李主任送来的?”
父亲回:“是。”
秦漠又问:“为什么?”
父亲这次没有回一个字。他发了一段语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因为你做的是对的事。对的事,就该有人护着。”
秦漠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草莓苗的叶子上。老天师的石头放在花盆旁边,裂纹还在,但光泽比以前更深了,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老玉。
星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个人,是你父亲?”
“嗯。”
“他的声音,很稳。”
秦漠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用“稳”来形容父亲。父亲很少说话,很少发语音,大多数时候回消息只有一个“嗯”或“好”。但星野说的“稳”——不是音量,不是语速,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会慌”的底气。
“星野,你能听到所有人的声音?”
“我能听到。但我只听,不打扰。”星野顿了顿,“你父亲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很坚定。像……像方连长跳伞之前的心跳。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会退。”
秦漠没有接话。他想起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军装,站在机场跑道上,身后是一架运输机,螺旋桨还在转,风吹得他的衣角翻飞。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具体做什么工作,只知道“身居高位”。但星野说的“坚定”,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不是“身居高位”,是“站在高处,还能稳得住”。
下午,解析进度跳到了百分之五十五。
下午,解析进度跳到了百分之五十五。
系统弹出提示的时候,秦漠正在星野农场看小鹿妈妈装修咖啡店。三十平的空地,靠墙搭了一个木质吧台,摆了四张原木色的小圆桌,每张桌上放了一盆真的草莓苗——不是虚拟的,是真的,从陈师傅的工厂那边买的。小鹿妈妈说是“镇店之宝”,客人可以边喝咖啡边看草莓长大。
小鹿妈妈戴着安全帽,正在跟装修师傅比划电线的位置。她穿着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卷尺和一支铅笔。小鹿蹲在旁边,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从家里带来的杯子和盘子——都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杯口没有茶渍,盘子的图案是小鹿小时候贴的贴纸,撕不掉,变成了一种独特的装饰。
暖暖蹲在小鹿旁边,帮她递东西。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一个说“这个杯子放这边”,一个说“这个盘子放那边”,谁也不听谁的,但谁也不生气。
“老板!”暖暖看到秦漠,跑过来,“小鹿妈妈的咖啡店什么时候开?”
“问你小鹿妈妈。”
暖暖跑回去,拉着小鹿妈妈的衣角问。小鹿妈妈蹲下来,跟她说了句什么,暖暖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她说下周!到时候请我们吃草莓蛋糕!还有草莓汁!还有草莓冰淇淋!”
秦漠笑了笑。“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我吃不完分给小鹿!”暖暖理直气壮,“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她的。”
小鹿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
小鹿没再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星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她很开心。”
“谁?”
“小鹿的妈妈。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是紧张,是高兴。”
秦漠站在阳光下,看着小鹿妈妈蹲在地上量尺寸,小鹿在旁边递尺子,暖暖在旁边递水壶。三个人的影子在草坪上拉得很长,像一棵树分出的三个枝杈。
“星野,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
“很吵。但很好听。”
银河集团的新负责人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