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新生；婴儿降临，老人离开，自然之规律。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这很正常，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人有情绪，懂得给予与珍惜爱，所以，当这份爱离开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因此情绪低落，等到情绪低落到一个阈值时，将再也控制不住，本能地开始嚎啕大哭，用眼泪来宣泄失控情绪，尝试挽回那无法挽回的离开。

此刻的吉顿，哭得真叫一个天昏地暗，凄惨至极。

庭院中，架起了一顶圆顶布帐，避免降雨与风流扰乱下方点燃的一百零八根蜡烛，同夜穹之上的星星一般摇晃燃烧，代表着村民们祭奠那位尊敬的老村长的离开。

蓬塔德尔加达村的葬礼与外面有些区别，这里的人死了，只需要简单的吃个饭，在第二天清晨将死者埋葬后，再稍加祭奠，葬礼就算完成了。

在外面的人眼中，这习俗感觉是如此的不通人情，过于简素。

但换一个角度来看，这是为了不让人们过于沉浸于丧失生命的悲痛中，他们更加坚信，人死了不是死了，只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在那里重新出生，过上新的生活，仅此而已，所以没什么好过度伤感的。

吃完晚席，按照蓬塔德尔加达村的葬礼习俗，小孩与老人都不能停留，未婚男女，伤病之人也不能停留，所以他们都回去了，眼下，燃烧着一百零八根蜡烛的庭院中，只有二十几人。

他们看着双膝跪地，面对棺材中普斯顿的尸体哭得凄惨的吉顿，脸色皆是凄楚怜悯。

在他们的印象中，吉顿是个好人，他继承了老村长普斯顿的优秀基因，那些看着他从小长到大的老人更是深有体会，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顽皮的事情，譬如小孩子偷别人地里的瓜果，或者是去别人家灶房里偷偷拿上一些肉，这些几乎是所有人小时候都做过的事情，他却从来没有做过，可以说，吉顿就是从小到大被别人用来教育自己小孩的优秀对象。

现在，看着这么好的一个人哭得痛哭流涕，大家的心里都没有什么好滋味儿，许多原本抑制自己情绪，不让自己哭出眼泪的大男人看见这一幕也终于忍不住，最后还是滴落眼泪，喉咙哽咽跟着哭泣起来。

普斯顿的儿媳妇，高尔斯沃西，这个村民们耳中听说是大商人女儿的富贵千金，此刻同样哭得眼泪横流，跪坐不稳，丰满的臀部时不时触碰弯曲脚跟，垂落发丝涣散无序，足以看出她的伤心。

相较他们两人，普斯顿的孙子，亚瑟·莫尔顿，就显得有些平淡了。

双膝跪地的他脸上见不到什么眼泪，脸色是沉下来的，看上去不像是伤心的表情，更像是木讷的表情，起初，人们以为他是过于伤心才会这样，可半小时后，村民们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他径直起身，竟然回了屋子里，到床上睡起了觉。

大家面面相觑，不好说些什么，心中依然在责备亚瑟的表现，这简直不像是一个死了祖父的孙子的表现。

缓和了一会儿后，大家又都在心中释然回来，有人说，亚瑟这些年在军营中肯定不好受，常人根本无法了解他到底经历了多少次战争，又被战争改变了多少，就算是爱哭鬼，这种经历下来，也很难再掉一滴眼泪。

加上他患上了那所谓的战后障碍症，患了失忆后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对他自己而，他恐怕还没有来得及接受这里的一切时，普斯顿就忽然离开了。

如此说来，村民倒是能够理解亚瑟的表现了。

床上的曾木的确在睡觉，不过，睡的不是他自己的床，而是普斯顿这张还没来得及打理的床。

他躺在床上，鼻中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是药味、是臭味、是死皮散落一地，挥发为粉尘的气味。

闭上的眼睛中有画面，是欢笑、是悲伤、是思考、是独自一人在这十几平米房间内平生的画面。

平心而论，曾木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真要说起来，坎尼那家伙应该都比他多愁善感，只是他善于用外表掩盖，不了解他的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是亚瑟本人，现在应该会在外面哭得断肠。

床上的曾木可没有这种情绪，与之相反，他平淡的情绪渐渐聚拢成团，化为一缕即将熊熊燃烧的复仇火苗。

屋外，吉顿与高尔斯沃西的哭声清晰可闻，曾木一边觉得好笑，另一边也觉得好笑。

一边是他钦佩两人的完美伪装，一边是他责备两人，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休利特，现在身在何方吗？

现在的他们可能无心去管他，也许，在他们眼中，休利特是出去寻找离开的米切尔森了，无论能不能找到，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回来。

窗外的哭泣，持续了一个小时后渐渐停止，倒不是吉顿自己全身，而是被几位村民拖起来的，他们担心他哭得太过伤心，到时候会落下病根。

毕竟，半个月前，老村长普斯顿就与大家召开了最后一次的村会，将吉顿作为新的蓬塔德尔加达村的村长，在自己离开，或不能说话后，即刻生效。

吉顿一起身，高尔斯沃西也跟着起身，跪在地上哭泣的，便只剩下他母亲那边的一些表亲。

吉顿被搀扶到屋中暂时休息，村民们守在庭院外，在撑起的布帐下照看着围绕棺材燃烧的一百零八根蜡烛，这些蜡烛高约一尺，直径三寸，足够燃烧超过一夜，是专门用来在葬礼的守夜中使用的“伴魂烛”，这也代表着蓬塔德尔加达村中的每一人，代表着他们的心灵在此地，随摇曳烛火陪伴着棺内死者，让他并不孤单的灵魂地慢慢消散于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