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京城初雪。
沈禾出永定门火车站时,雪片正从灰白的天幕里无声坠落,像被谁撕碎的云絮,一层一层往人身上盖。她穿一件黑色羊绒长大衣,衣摆扫过小腿,带起细微的静电,噼啪作响。大衣口袋里,一张工行本票硬挺挺地硌着肋骨——面额五千万元整,收款人:顾氏集团财务中心。那是她用青石岭食品厂未来三年出口订单、星火计划二期授信、以及省外贸局担保函换来的“彩礼”。
风卷着雪粒往领口里钻,冷得人直打哆嗦,她却觉得热,血液像被火烤着,一路从耳后烧到指尖。站前广场上,霓虹灯在雪幕里晕开,红一块紫一块,像打翻的颜料。她眯眼,看见顾景琛站在广场尽头,黑色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底两片青黑,却仍站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冷杉。
三天前,顾氏资金链断裂的消息登上《经济参考报》头版——“顾氏集团因海外期货巨亏,遭银行抽贷,负债总额逾四亿”。顾家老爷子突发脑溢血入院,顾家二房三房连夜转移资产,只剩顾景琛一个人被推到台前,面对所有债权人与媒体。沈禾在青石岭的草莓棚里看到报纸,指尖被塑料膜割开一道口子,血珠滚进草莓蒂,红得刺目。当晚,她给省外贸局打了十七通电话,用几乎嘶哑的嗓音换来一句:“只要你敢押,我们就敢保。”
此刻,顾景琛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惊痛,像雪地里突然溅起的火星。他快步迎上来,却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仿佛怕身上的寒气扑到她脸上。沈禾没给他退缩的机会,直接伸手,把那张本票塞进他大衣内袋,指尖碰到他胸口的温度,烫得吓人。
“五千零七十二万,”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风把每一个字都送进他耳朵里,“其中七十二万是青石岭村民自愿凑的份子,有零有整,一分不少。”
顾景琛的喉结滚了滚,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化成水,像一滴泪。他伸手想抱她,却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发抖。沈禾主动上前一步,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闻到他衣领里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雪水的冷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割开她胸腔里最后一层犹豫。
“我来了,”她轻声说,“带彩礼,也带你回家。”
……
半小时后,京郊西山别墅区,顾家老宅灯火通明。
铁门外停满各式豪车,雪片落在车顶,积成一层薄被,像给它们戴孝。沈禾下车,高跟鞋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她没打伞,雪落在发梢,瞬间化成水珠,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冰凉,却让她愈发清醒。
客厅里,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照见一地狼藉——碎瓷片、散落的文件、被掀翻的沙发。顾家二房三房的人围坐在长桌两侧,脸色或青或白,像一群被冻住的乌鸦。主位空着,那是顾老爷子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只掉色的金丝楠木拐杖,孤零零横在桌面。
沈禾进门,所有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无数根冰锥。她没理会,径直走到长桌前,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本票,“啪”一声拍在桌面,声音清脆得像一记耳光。
“五千零七十二万,现金本票,兑付期限三天,”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换顾景琛自由,也换顾家最后一点体面。”
顾家二伯母最先反应过来,尖声叫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乡下丫头,也敢来顾家撒野!”
沈禾没看她,只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省外贸局出具的《青石岭食品厂与顾氏集团战略合作备忘录》,落款鲜红公章,像一枚烙铁。
“我算什么东西?”她轻笑,指尖在备忘录上敲了敲,“我算能让顾氏起死回生的人。三天内,顾氏所有海外罐头订单转由青石岭代工,利润分成三七,顾氏七,我三。条件是,顾景琛必须拥有集团绝对控股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