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山里的夜比正月短了一截，却仍黑得浓稠。沈禾踩着最后一班拖拉机的灯光回到村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墙外停着一辆黑色伏尔加，车灯没熄，两道光柱像两把冷剑，把夜色劈开一道缝。柴油味混着松脂味钻进鼻腔，她下意识放慢脚步，指尖在口袋里摸到那半块玉佩——顾家玉佩，冰凉，却让她掌心发烫。

院门虚掩，灯光从堂屋的窗棂里漏出来，黄得晃眼。她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像老人叹息。堂屋里坐着三个人：顾景琛站在最外侧，军大衣没系扣，露出里头白衬衫的领口，像一截雪；主位上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紫檀手杖横放在膝，龙头嘴里衔着一颗翡翠，绿得渗人；老人右侧坐着个穿墨绿旗袍的中年妇人，发髻挽得一丝不乱，耳垂上的金坠子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像两枚小秤砣。

沈禾的鞋底在门槛上顿了顿，泥块簌簌落下。老人抬眼，目光像两盏旧灯笼，昏黄却锋利，在她脸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沾着草莓汁的指尖。

“沈家丫头？”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是景琛的祖父，顾远山。”

沈禾点头，声音平稳：“顾老太爷。”她没叫“爷爷”，因为对方眼里没有长辈看晚辈的温度，只有谈判桌上的打量。

顾远山用拐杖点了点地面，檀木与青砖相撞，“咚”一声闷响，像敲在人心上。“我今日来，只为一桩旧约。”他示意身后的妇人。妇人打开一只锦盒，里头躺着另半块玉佩，与沈禾口袋里那半块严丝合缝，拼成一条完整的游龙。

“四十年前，沈家祖父救过我一命，以此玉为凭，订下婚约。”顾远山的声音像老磁带，带着沙沙的电流，“如今，景琛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沈家又出了个能人，这桩亲事，该办了。”

沈禾没去看玉佩，只盯着顾景琛。他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道阴影，像一把收拢的刀。她想起昨夜，他站在草莓棚外，对她说：“如果顾家来人，你只管按你的心意，其余有我。”此刻，他的指节却攥得发白，指缝里露出一点红——是草莓蒂掐出的汁，也是隐忍的血。

“顾老太爷。”沈禾开口，声音轻，却像薄刃划开绸缎，“婚约是旧约，可时代变了。我沈禾如今只想把厂子办好，让全村人吃饱饭。至于婚嫁，我不拿自己换前程。”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顾远山眯眼，翡翠龙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丫头，你可知拒绝顾家的代价？”

沈禾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只知道，拿配方换婚约，是买卖，不是婚嫁。”她掏出那张省农科院的检测报告，拍在桌上，纸页在风里“哗啦”一声，像一面小小的旗，“草莓多酚提取技术，是我和村民用血汗试出来的，它姓沈，也姓青石岭，唯独不姓顾。”

旗袍妇人脸色微变，金坠子晃得急了。顾远山却笑了，笑声像老鸦掠过枯枝：“好胆识。可你一个小厂子，真以为扛得住顾家？”

沈禾没回答，只转身走向墙角，掀开一块苫布，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瓶——草莓酱，标签上印着“青石岭”三个红字，像一簇簇小火苗。她拿起一瓶，拧开，浓稠的果酱拉出晶亮的丝，在灯光下泛着宝石光。“顾老太爷，您尝一口，再谈条件。”

顾远山没动，妇人却上前一步，指甲掐进掌心：“沈姑娘，你别不识抬举。顾家一句话，你的罐头别想进省城百货大楼！”

沈禾把果酱倒了一小勺，递到顾远山面前，声音低却清晰：“这勺酱，用的是青石岭最老的草莓品种，糖酸比1。8，多酚47%，外商验厂一次就过。您若觉得它值一个婚约，我无话可说；若不值，请回。”

顾远山终于伸手，指尖沾了一点酱，放进嘴里。甜味像潮水漫过味蕾，紧接着是草莓特有的微酸，最后竟有一丝雪后松针的清凉。他眯起的眼微微睁大，翡翠龙头在灯下闪了闪。

“丫头，”他声音低了几分，“你可知，顾家能给你的，不止一个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