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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奶奶下跪求和?晚了!

正月十六,雪后初晴,太阳像被冻过的蛋黄,悬在灰蓝的天幕上,亮得刺眼却毫无温度。青石岭的泥路被车轮、脚印、牲口蹄子反复碾压,结了一层凹凸不平的冰壳,踩上去“咔啦咔啦”地碎响,像谁在暗处嚼着玻璃渣。沈禾把桑塔纳停在自家打谷场最显眼的位置,熄了火,让发动机最后的余温在寒风里发出“滴答、滴答”的金属心跳。

她下车时,特意把车门“砰”地一声关紧,那声闷响在空旷的场院上滚出老远,惊起几只麻雀。黑漆车身映着雪光,亮得能照见自己微微上翘的眼角——她知道自己此刻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芒藏不住,也无需藏。

院墙外,人声像涨潮一样涌来。沈禾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奶奶沈老太、大伯沈大柱、大伯母王彩霞,还有三房四房那几个堂兄弟,浩浩荡荡十几号人,像一支临时拼凑的讨饭队伍,手里却提着空篮子、空麻袋,仿佛提前来分赃。

沈老太走在最前头。她比年前更瘦了,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根枯枝挑着两片破布。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像一团被踩过的芦花。她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票子,五毛、一块,最大的面额不过五元,却捏得死紧,指节发白。

沈禾站在桑塔纳旁,双手插在棉袄兜里,指尖触到口袋里那枚冰凉的玉佩——顾家玉佩,火场里捡回来的那半块。玉质细腻,缺口的边缘锋利,像随时能割开谁的喉咙。她轻轻摩挲,唇角勾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小禾——”

沈老太的嗓音比腊月的风还干涩,尾音却硬生生拐了个弯,带出一点颤巍巍的讨好。她走得急,被冰壳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沈大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后领,才没让她五体投地。

沈禾没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簇新的枣红色棉袄,领口袖口都镶着黑缎子,是顾景琛托人从省城捎来的。颜色太艳,她原本嫌张扬,此刻却觉得正好——像一簇火,烧在雪地里,烧在沈家人灰败的脸上。

“小禾,奶给你拜年来了。”沈老太终于走到她跟前,双手局促地在衣襟上搓了搓,那几张皱票子被搓得沙沙响,“你大伯、你婶子,都想你了,咱们一家人……”

“一家人?”沈禾轻声重复,像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噗”地吐出来,“分家文书上按的手印,您忘了?”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群里响起几声窃笑,又迅速被寒风掐断。沈老太的脸猛地涨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王彩霞忍不住了,挤上前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尖得刺耳:“哎呀小禾,话不能这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你如今发达了,桑塔纳都开上了,可不得拉扯拉扯亲戚?你堂哥明年说亲,女方家要三转一响,你手指缝里漏点就够……”

沈禾偏头看她,眼神凉得像冰碴子:“三转一响?行,拿当年分家时你们搬走的八仙桌、樟木箱、缝纫机来换。”

王彩霞的笑僵在脸上。沈大柱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奶岁数大了,你当孙女的……”

“孙女?”沈禾笑出声,那笑声短促,像刀尖划过玻璃,“我娘生苗那天,寒冬腊月,您把我家最后一条棉被抱走,说‘丫头片子冻不死’。苗烧到四十度,我跪在您门口求一口热水,您怎么说的?——‘讨债鬼,别脏了我门槛’。”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沈老太被逼得后退,脚后跟绊到冰棱,一屁股坐在地上。棉袄沾了雪水,迅速洇开一片深色。她抬头望着沈禾,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清晰的恐惧。

“小禾……奶错了……”

沈老太突然“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太干脆,连沈禾都怔了一瞬。老人枯瘦的身体缩成一团,膝盖砸在冰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她双手撑地,额头抵着雪,白发垂下来,像一丛被霜打蔫的枯草。

人群瞬间安静。

风卷着雪粒,打在沈老太的棉袄上,发出细碎的“噗噗”声。沈大柱和王彩霞脸色青白,想上前搀扶,又不敢动。几个堂兄弟缩着脖子,像一群被冻住的鹌鹑。

沈禾垂眸,看着老人颤抖的肩膀。她想起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饿得啃冻白菜帮子,沈老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从她面前走过,喂了堂弟。那碗鸡蛋羹的香气,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了她整整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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