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小年刚过，山风卷着雪粒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刮出哨子般的尖啸。

沈禾把最后一桶温水倒进木盆，热气刚冒头就被寒风撕得粉碎。她蹲下身，给弟弟沈苗洗脚——那双脚冻疮累累，像裂开的石榴皮，一碰就渗血丝。沈苗咬着牙不哭，只把脸埋进姐姐肩窝，热气喷在她颈侧，像只受惊的小兽。

院门吱呀一声被风撞开，雪尘扑进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姐……有人。”沈苗颤声提醒。

门槛外立着一道高瘦的影子，军绿色棉大衣被雪水浸成深墨，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那人左腿微微蜷着，右手拄一根削成拐杖的枣木棍，木棍底端沾满泥浆，像刚从地狱里爬上来。

沈禾的心猛地一沉。

——大哥？

她几乎不敢认。离家三年的沈卫，信里写“右腿负伤，退役归田”，可眼前人分明连左腿也废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肩章却还缝在褪色的领子上，金线被洗得发白，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小禾。”男人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却带着熟悉的温吞。

沈禾的指尖在盆沿上收紧，冻疮裂开，血珠滚进热水里，瞬间化开一缕淡红。她站起身，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雪团堵住：“哥……你的腿？”

沈卫没答，只用拐杖轻轻一点，整个人踉跄半步，雪沫溅在他青白的脸上。沈苗吓得往姐姐身后缩，沈芽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饼渣簌簌掉在雪里。

沈卫的目光扫过弟弟妹妹，最后落在沈禾脸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他忽然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那笑却像冰面上裂开的缝，带着说不出的古怪。

“先进屋。”沈禾吸了吸鼻子，弯腰去扶他。指尖碰到他手腕的瞬间，她愣住——那脉搏沉稳有力，像擂鼓，根本不是久病之人该有的节奏。

灶膛里的火噼啪炸响，松脂香混着烟味呛得人眼眶发酸。沈卫坐在条凳上，左腿直挺挺伸着，右腿却微微曲起，姿势怪异。沈禾递过去一碗姜汤，他双手捧住，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虎口一道新疤，像被什么利器狠狠划过。

“哥，信里不是说右腿？”沈禾蹲下身，手指悬在他膝盖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沈卫低头吹汤，热气遮住眉眼：“战场上乱，记错了。”

——记错了？

沈禾心里咯噔一声。她想起前世在京城医院见过的伤残军人，哪个不是肌肉萎缩、皮肤枯槁？可大哥的左腿虽僵直，裤管下的肌肉却紧实，脚踝处甚至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像潜伏的蛇。

夜深了，风在茅草屋顶上奔跑，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着人心。沈禾躺在里屋，耳朵却竖得笔直。外间传来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木棍被轻轻搁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