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4日,立夏前夜,香港半山。
雨下得毫无预兆,像有人在云底撕开一道口子,把整片海水倾了下来。沈禾把车停在顾景琛公寓楼下,熄火,世界瞬间只剩雨声——噼啪砸在挡风玻璃,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又像无数细小的质问。她没打伞,推门下车,高跟鞋踩进积水,冰凉的水花溅上小腿,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楼道灯坏了,感应灯在她跺脚的第三下才亮,昏黄光晕里,她看见自己影子被拉长又压扁,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电梯门合拢时,金属壁映出她的脸:苍白、紧绷、眼底两片青黑。三天前,禾禾食品上市庆功宴,她举杯微笑,唇角弧度精确到毫米;三天后,她站在27楼b座门前,指纹锁却怎么也识别不出她的指纹——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皱,像被水泡软的旧书页。
门开的一瞬,她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烟草味,淡得几乎不存在,却像一根细针,准确扎进鼻腔。屋里没开灯,落地窗外雨幕把维多利亚港切成模糊的色块,霓虹像被水晕开的颜料。沈禾站在玄关,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嗒、嗒、嗒,像倒计时。
“顾景琛?”
她声音不高,却在空荡客厅里激起回声。无人应答。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客厅茶几上,一只白色信封躺在黑色大理石台面,像雪落在煤堆上。信封上没字,封口却用回形针别着——那枚回形针,和她胸前别着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旧,金属表面有细微划痕。
沈禾的指尖在碰到信封的瞬间开始发抖。她知道自己应该冷静,就像面对任何一次谈判、任何一次跌停,可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跳一下都疼。信封里只有一张纸,a4,对折,展开时发出极轻的“哗啦”声,像一片枯叶被风撕裂。
纸上是打印体,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三行字:
“我病了。
不是抑郁,是ptsd。
别找我。”
字迹边缘有轻微晕染,像是打印机刚吐出就被雨水溅湿。沈禾的视线在“ptsd”三个字上停留,呼吸突然变得尖锐,像有人拿砂纸刮她气管。她想起三个月前,海南金滩新城烂尾楼顶,顾景琛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碰她肩——那一下,他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柜里取出。那时她以为只是夜风太冷,如今才明白,那是他发病前的征兆。
纸从她指间滑落,飘到地板上,被风一吹,贴在她脚踝,像一片死皮。沈禾弯腰去捡,膝盖却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大理石的冷意透过真丝裤料,直刺骨头。她抬手捂住嘴,指关节抵住牙齿,却止不住喉咙里溢出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她,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雨声忽然变大,像有人在屋顶敲鼓。沈禾抬头,看见落地窗没关严,雨水顺着缝隙爬进来,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银色小蛇。她撑着茶几站起,膝盖发出极轻的“咔”,像一根细枝被折断。她走到窗前,伸手去关窗,指尖却碰到窗框上一道新鲜划痕——那是钥匙划的,歪歪扭扭,像孩子写的“m”。
m代表什么?
my?me?还是madness?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顾景琛走了,没带走任何行李,衣柜里衬衫少了三件,护照不在抽屉,连那只她送的银色打火机也不见了。厨房水槽里,一只咖啡杯倒扣,杯底残留一圈褐色痕迹,像干涸的血。沈禾把杯子翻过来,杯沿有一道细小缺口——那是去年冬天,她在青石岭草莓棚里摔的,当时顾景琛笑着说“碎碎平安”,如今缺口还在,人却碎了。
她走到卧室,床品整齐,枕头却凹下去一块,像有人刚躺过。床头柜上,一只药瓶倒扣,标签被撕掉,只剩一行英文:sertraline50mg。她拿起来,瓶身冰凉,药片在里头哗啦作响,像一串微型冰雹。瓶盖没拧紧,她倒出一粒,白色,圆形,中间一道凹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沈禾忽然想起海南那个夜晚——顾景琛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呼吸滚烫,却带着细微颤抖。她问:“你怎么了?”他答:“没事,只是累了。”如今看来,那不是累,是海啸前的退潮。
她冲出卧室,冲进书房,书架第二层空了,原本摆着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临床指南》不见了。她拉开抽屉,里头只剩一只旧手机,关机,屏幕裂成蛛网。她长按电源键,屏幕亮起,电量1%,壁纸是她穿高中校服的照片——照片里她16岁,站在青石岭小学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手机震动,一条未读短信跳出:
“我飞旧金山,ua872,别来。”
发送时间:5月2日2347——那是她上市庆功宴结束后的第七个小时。
沈禾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指节泛白。她想起庆功宴上,她举杯,顾景琛站在角落,手里没酒,只有一杯苏打水。她过去碰杯,他笑得极淡,眼底却像覆了一层霜。当时她以为他只是累了,如今才明白,那是告别。
她冲出公寓,冲进电梯,冲进雨里。
雨点砸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疼,却让她清醒。她拦下一辆的士,声音嘶哑:“机场!”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没敢多问。
路上,雨刷疯狂摆动,像两只绝望的臂膀。沈禾攥着手机,指节泛青。她拨顾景琛电话,关机。拨他助理,关机。拨他旧金山同学,无人接听。她像被困在真空玻璃罩里,每一次呼吸都稀薄。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冷气混着咖啡味,像另一个世界。沈禾冲到ua柜台,报出航班号,地勤查询后摇头:“ua872已于0030起飞。”
她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像一滩融化的雪。
她转身,冲进书店,买最早一班去旧金山的机票——5月5日,中转东京,全程19小时。
她掏出信用卡,手抖得几乎刷不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只知道,如果不追,她会后悔一辈子。
……
5月5日,旧金山国际机场。
沈禾拖着行李走出海关,时差让她头晕目眩,却顾不上。她拦的士,报出顾景琛曾提过的地址——paloalto,一条种满橡树的街。
车窗外,加州阳光刺眼,像一把把金色小刀。她闭眼,却看见香港雨夜,顾景琛站在窗前,背影瘦削,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地址是一栋白色平房,门前草坪枯黄,信箱里塞满广告。她按门铃,无人应答。邻居探出头,说屋主三天前搬走,没留新地址。
沈禾站在路边,阳光把影子压成薄片,像一张被踩扁的纸。
她走进附近咖啡馆,wifi自动连接,手机跳出一条新邮件——
发件人:gujc@stanfordhealth。edu
主题:re:别找我
正文只有一行:
“我在斯坦福医院,ptsd病房,禁止探视。”
沈禾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发热。
她拦下一辆uber,报出医院名。
车窗外的橡树一棵棵后退,阳光在树叶间跳动,像无数碎金。
她想起1989年春天,顾景琛第一次带她去香港山顶,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笑着替她别到耳后,说:“以后不管多乱,我都在。”
如今,风还在,人却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