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黄昏像一块被冻硬的铁,灰白、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禾把最后一筐草莓从薄膜棚里搬出来,指尖被冰碴割得发麻,却仍舍不得放下。草莓红得滴血,在雪地里像一簇簇小火苗,是她与弟弟熬过整个寒冬的全部指望。
风从后山隘口灌下来,卷起雪尘,打在脸上生疼。她弯腰把背篓系紧,刚直起身,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像野兽被踩住喉咙的呜咽。
沈禾心头一紧,循声拨开枯枝。
雪坡下,一道人影半陷在冰沟里,深灰色棉袄被树枝撕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那人左腿裤管卷到膝盖,脚踝上方赫然两枚细小的血洞,乌黑的血顺着踝骨往下淌,在雪地里绽开两朵狰狞的墨梅。
——蛇咬。
而且是毒蛇。
沈禾的呼吸瞬间凝住。她认得那伤口,前世在京城医院做义工时见过,尖吻蝮的牙痕呈“。。”形,毒液会顺着淋巴一路攻心,四十分钟内就能要人命。
“别动!”她低喝一声,滑下雪沟。
那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极苍白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像被雪封住的鸦羽。他嘴唇乌青,却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嗓音沙哑:“……麻烦,拉我一把。”
沈禾没理会他的客气。她迅速扯下头巾,在伤口上方三寸处扎紧,指尖触到他的皮肤——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铁。
“有刀吗?”她问。
男人摇摇头,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像破风箱。
沈禾咬唇,从怀里摸出那把割薄膜的镰刀,刃口薄而锋利。她俯身,毫不犹豫划开伤口,乌血立刻涌出,带着腥甜的铁锈味。男人闷哼一声,手指深深抠进雪地,指节泛白。
“忍着。”
沈禾的声音冷静得像冰,指尖却微颤。她俯得更低,唇贴上伤口,用力吮吸。毒血苦涩发麻,像一口烧刀子滚过喉咙,她强忍恶心,一口一口吐在雪地里。雪被染成诡异的紫黑,冒着丝丝热气。
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禾能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带着雪沫的冷香,喷在她耳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吸到第四口,血终于转红,舌尖却麻得失去知觉。
“够了……”男人哑声开口,手指无力地搭上她肩,掌心滚烫。
沈禾没停,直到最后一丝乌血被吐净,才抬头。
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每一粒冰晶,近得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烟草味——像雪后松林里燃尽的篝火。
男人忽然伸手,指尖擦过她唇角,带走一滴残留的血。
“脏。”他低声说,嗓音像砂纸磨过玻璃,却莫名温柔。
沈禾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半跪在他腿间,姿势暧昧得不像话。她耳根瞬间烧起来,刚要起身,男人却猛地抓住她手腕——
“别动。”
下一秒,他俯身,冰凉的唇贴上她同样冰凉的唇。
世界骤然安静。
风停了,雪落了,心跳声大得仿佛能震落枝头积雪。
沈禾瞪大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瞳孔——极黑,极深,像两口古井,映出她惊愕的脸。唇瓣相贴不过两秒,却像过了一个世纪。男人退开半寸,声音低哑:“……还你。”
还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