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爆出一阵低低的喧哗，像被风掀起的草浪。奶奶猛地举起烧火棍，棍头直指沈禾鼻尖：“小蹄子！你再说一遍！那八百斤粮——”

“八百斤粮，我扛。”沈禾截断她的话，声音平稳得像一潭结冰的水，“今日当众过秤，一粒不少。但从此，我们三口人，生不欠沈家一粒米，死不欠沈家一张纸。”

刘算盘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翻开登记簿，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后山荒坡两亩，原属集体未利用地，去年冬经社员大会口头同意，由沈禾垦荒种植，现确权归其名下。自留地三分，按人头划给沈禾、沈苗、沈芽三人。老宅正屋两间、偏屋一间、灶房一间，归王杏花、沈大柱所有。口粮账：沈家去年欠生产队八百三十七斤玉米，扣除沈禾姐弟三人应得口粮四百二十斤，尚欠四百一十七斤。沈禾自愿承担八百斤，余下十七斤由王杏花、沈大柱于腊月二十五前缴清。”

每念一句，人群便窃窃私语一次。念到“尚欠四百一十七斤”时，奶奶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烧火棍“咣当”一声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沈大柱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沈禾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放在八仙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解开麻绳，黄澄澄的玉米粒倾泻而出，在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阳光照在玉米上，反射出温暖的光，照得围观的人眯起眼。

“八百斤，过秤。”她退后一步，声音不高，却像一记耳光，清脆地甩在奶奶脸上。

刘算盘和王主任抬来大秤，秤砣“哐当”一声落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冰晶。玉米一袋袋过秤，数字报出来——八百零三斤。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掌声稀稀拉拉，却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奶奶和沈大柱的脊梁上。

支书老周拿起公章，在分家文书上重重按下。朱红的印泥在雪地里像一滩血，刺目而决绝。沈禾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面粗糙的纹理，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她转身，牵起弟弟和妹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晒谷场。雪地上，三串脚印并排延伸，像三把刀，划开一条新路。

背后，奶奶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天杀的小贱人！你不得好死——”

沈禾没有回头。风把她的棉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她抬头，看见远处后山的荒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仿佛已经长满了碧绿的藤蔓和鲜红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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