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后的风像一把钝锯,在村口的老榆树上来回拉扯,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沈禾把弟弟沈苗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背篓里装着昨夜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热气早被寒风撕碎,只剩一点余温贴在背脊上。她要去公社卫生院给弟弟抓退烧药——分家后,她手里那三百块“石斛钱”已经花去大半,剩下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八瓣用。
通往公社的沙土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雪水混着泥浆,踩上去“噗嗤”一声,溅起冰凉的泥点子。沈禾的布鞋早就开了口,泥水渗进去,脚趾冻得发木,像十根插在冰碴里的胡萝卜。她却顾不上,只是低头赶路,耳边是弟弟细弱的呼吸,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走到三里外的石桥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别堵着路!”
“这哑巴怕是活不成了……”
人群围成半圆,雪地上倒着一个人,身量高大,却蜷缩得像只虾米。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棉袄,袖口露出灰黑的棉絮,领口一圈血珠已经冻成冰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红。最扎眼的是他的脸——青紫肿胀,嘴角歪斜,牙关紧咬,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气管。
沈禾心头一紧。
她前世在京城做风投时,曾因为长期熬夜患上严重的颈椎病,被一位老中医用银针救过命。那半年,她跟着老中医学了不少急救针法,什么“十宣放血”“合谷透劳宫”“内关醒神”,早已刻进肌肉记忆。只是重生后,她再没碰过针——村里连一根像样的缝衣针都要借,更别说银针。
此刻,倒在地上的男人脸色已由青转灰,指甲盖泛起紫绀,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风箱漏了气。围观的人只远远站着,没人敢上前。
“这哑巴是外乡的,谁知道有没有痨病?”
“快别管了,等公社来人吧,别沾了晦气。”
沈禾咬了咬牙。
她看见男人右手五指痉挛成爪,左手却死死按住胸口——典型的“痰厥闭窍”,也就是俗话说的“痰堵了嗓子眼”。再拖两分钟,人就要活活憋死。
“让一让!”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像被刀划开的布。沈禾蹲下身,把弟弟放在一旁,迅速解开男人的棉袄领口。寒风灌进去,男人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喘不上气。
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最后落在一位挎着竹篮的大婶身上:“婶子,借你发簪一用!”
大婶愣住,下意识摸了摸头上那根磨得发亮的铜簪。沈禾不等她反应,已经伸手取下,在雪地里蹭了蹭,权当消毒。铜簪尖端钝圆,她捏住簪尾,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老中医的话——
“十宣放血,先醒其神;再刺内关,开其胸膈;痰涎壅盛,加刺天突。”
第一针,刺男人右手十指尖端。
铜簪虽钝,却胜在坚硬。沈禾捏住男人食指,指尖因缺氧已呈乌青,她找准穴位,用力一刺——
“噗!”
乌黑的血珠瞬间涌出,落在雪地上,像一粒粒细小的黑珍珠。男人痉挛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第二针,合谷。
她掰开男人紧握的拳头,找到虎口处隆起的肌肉,簪尖垂直刺入半寸。男人喉间“咯咯”声顿了一下,胸口起伏稍缓。
第三针,内关。
沈禾掀起男人的棉袄袖子,露出青筋暴起的前臂。内关穴在腕横纹上两寸,两根筋之间。她捏住铜簪,手腕微微发抖——不是怕,而是冷。寒风像无数细小的针,顺着袖口钻进骨缝。她咬紧牙关,簪尖稳稳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