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屋顶的茅草上来回拉扯,发出“嚓啦——嚓啦——”的干涩声。沈禾蜷缩在土炕最里角,仍觉得那风从每一条草缝钻进来,贴着骨头割。她猛地睁开眼,黑暗浓稠得能掐出水来,只有灶膛里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在墙上投下一粒黄豆大的橘红,像垂死的心脏。
“我……还活着?”
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倒像裂开的竹片。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粗糙、冻疮、指节肿大,虎口处一道旧疤。这不是她前世三十五岁握签字笔的手,而是十七岁割猪草、掰玉米、被镰刀割破的手。
记忆像洪水决堤——
冻死前的那一夜,京城顶楼豪宅暖气爆裂,她抱着千亿合同缩在壁炉前,仍挡不住血液结冰;而此刻,土炕冰凉,身下垫的是一床结板破棉被,补丁摞补丁,硬得像铁皮。
“1979年……冬……”
她在心里默念,胸腔里那颗年轻却饱受饥寒的心,咚咚撞击肋骨。
吱呀——
破门板被风顶开一道缝,雪粒旋进来,落在脸上,瞬间化成冰水。沈禾打了个哆嗦,鼻尖嗅到的是陈年稻草混着冻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去年存的红薯烂了一半。
“二姐……我饿……”
身旁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沈禾猛地侧头,看见十岁的弟弟沈苗缩成一团,嘴唇乌青,睫毛上结着霜。他两只小手死死攥住她的棉袄下摆,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黑暗里,沈禾的指尖碰到弟弟凸起的肩胛骨,像两把钝刀。她喉咙发紧,眼眶却干涩得连泪都冻住。
“再忍忍,天一亮姐去给你找吃的。”
她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屋子彻底陷入黑。沈禾睁着眼,听见自己心跳和风声交错。她必须接受一个荒诞却血淋淋的事实——她重生了,回到1979年腊月,回到被饿死、被冻死、被卖掉的。
记忆翻箱倒柜:
今天是大队结算日,家里欠生产队八百斤口粮。奶奶王杏花正盘算着把她卖给山后鳏夫换粮;大伯沈大柱赌输了钱,盯上了她后山那片荒坡;而她,刚刚被退婚,对方嫌她“命硬克亲”。
八百斤粮,像一座山,压在这个五口之家头顶。
沈禾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像刀子割进肺里。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冻土透过草垫直往脚心钻,她咬紧牙关,摸黑走到墙角,指尖碰到一只豁口瓦罐——里面只剩半碗玉米面,冻得硬邦邦。
“不能坐以待毙。”
她在心里说。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沉重而急促。紧接着是奶奶尖利的嗓子:“死丫头!醒了没?队里来收粮,拿不出就滚去换亲!”
沈禾背脊一僵,指尖陷入掌心。她回头,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见弟弟惊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