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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爱情复苏

蓓基欣喜地看着小乔治,亲热地紧握他的手。

“真是惹人喜爱的孩子!”她说,“他真像我的——”一阵哽咽使她说不出话来。但爱米丽亚同样能体会,蓓基一定是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儿子。但是,现在她身边有好朋友陪伴,感觉欣慰多了,所以她化悲痛为食量,津津有味地吃饭。

在饭桌上她好几次开口,小乔治便端详着她耐心地听着。上甜食的时候,爱米离开餐桌去安排一些家里的事务。乔瑟夫靠在大圈椅里对着一份《加里尼亚尼信使报》打瞌睡儿,乔治坐在新来的女客人的旁边。他细细观察客人,后来终于放下手中夹核桃的钳子。

“我说,”乔治说。

“你想说什么?”蓓基笑问。

“我见过您,您就是那位戴着面具、赌红与黑的太太。”

“嘘!你这个小家伙,”蓓基说着亲了一下他的手,“你舅舅当时也在赌,这事可千万不能告诉你妈妈。”

“噢,那是——绝对不能。”小家伙表示理解。

“你瞧,我们俩已经是好朋友了。”蓓基对重新回到饭桌旁的爱米丽亚说。不可否认,奥斯本太太貌似确实将一个善于交际、惹人欢喜的女伴引入了自己的家。

尽管都宾还不清楚别人正在策划如何整治他,可已经憋着一肚子气,火冒三丈地满城乱转,一直到碰上公使馆的代办铁泼窝姆。铁泼窝姆便邀请他吃饭。

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儿,少校随口问问代办先生是否知道一位罗登·克劳莱太太,少校说好像她在伦敦没少遭人非议。铁泼窝姆熟悉伦敦的各种消息,加之他跟岗脱夫人的亲戚关系,于是便向少校完整而准确地描述蓓基和她丈夫的故事,听得询问者惊诧不已,而且也为本书提供了所有主要的材料,因为好多年前笔者正好也在那儿用餐,有幸听到了这个故事。德夫托、斯丹恩、克劳莱家族以及他们的历史背景,凡是与蓓基有关的每一件事,都来自于这位辞尖酸刻薄的外交家这个活档案。他熟知社会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比实际情况更为详尽。

总之,他让正直忠厚的少校知晓了许多惊世骇俗的隐情。都宾对代办说,奥斯本太太和赛特笠先生已经收留她了。铁泼窝姆听了不禁发出几声狂笑(这使少校听了很不舒服),他说,这兄妹俩还不如直接到监狱里去弄几名罪犯到家里来包吃包住,请那些剃光头、穿黄上衣的绅士给顽皮的小乔治当老师,免得他们几个被链子拴在一起,天天给押去清洁本浦聂格尔的街道。

听了公使馆代办的叙说,少校十分震惊和担忧。这天上午大家(遇见蓓基之前)曾经约好,当晚去参加宫廷舞会。都宾决定在那儿告诉她所有的情况。少校回家去穿上军装,来到宫中,希望着见到奥斯本太太,但未能如愿。少校回到寓所时,发现赛特笠他们租住的屋子里也没亮灯。看来都宾在明天上午之前是别指望见到她了。我无从得知,少校知道如此可怕的秘密后,是怎样胆战心惊地熬过这一夜的。

次日早上,在称不上冒犯的最早时间,少校就让自己的仆人弗朗西斯送一封便简到街对面去,说是有要事要跟她谈。没想到仆人带回来这样的口信,奥斯本太太身体不适,想好好休息一下。

其实她也是彻夜未眠。她在考虑着曾令她无数次忐忑不安的一件事。爱米丽亚不知多少回也想要顺水推舟,可每次都觉得对乔治太不公平而下不了决心。虽然他真诚恳切,矢志不渝,爱米自己也很看重他,尊敬他,感激他,但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做好事算得了什么?忠心和美德又如何?在天平上称起来,分量还比不过姑娘的一绺秀发或男士的一根胡须。

爱米和别的女士一样,不见得更加看着这些好处。她曾对他进行过考验,也想过不再又那么多的顾虑,可结果还是下不了决心,如今这狠心的女人终于找到了机会,她决定彻底地把自己解脱出来。

下午,少校终于见到了爱米丽亚,长久以来他已习惯了亲亲热热的招待,但这一回他面对的居然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屈膝礼和一只戴着手套的小手,这只手和他握了一握,紧接着迅速抽了回去。

蓓基也在客厅里,而且满面笑容地伸出一只手向着少校走来。都宾戒备地忙退后一步,表情不大自然。“我——希望您别怪我,太太,”他说,“我必须告诉您:此行的目的对您很不利。”

“得了得了!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乔瑟夫一下子嚷了起来,他最介意的是出现正面冲突。

“我搞不清楚,都宾少校您跟蓓基究竟有什么过结?”爱米丽亚说,声音低沉而清晰,稍微有点儿发颤,但眼神很肯定。

“我可不允许在我家里来这一套,”乔瑟夫又一次插话,“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这样,都宾,我求求你得了吧,老弟。”他面红耳赤,喘着粗气,担忧得东张西望,然后跑向自己的房间。

“亲爱的朋友!”蓓基说,她的声音非常动听,“应该听听都宾少校到底想说什么。”

“我可不想听,我已经说了。”乔瑟夫大声嚷着,重新裹好身上的晨袍,走了出去。

“这儿只有我们两个女人,”爱米丽亚说。“现在您可以开口了吧,先生?”

“您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爱米丽亚,”少校傲然指出,“更何况,我对待女人的态度似乎从不粗暴。我是来尽自己的责任,尽管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愉快的差事。”

“您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爱米丽亚,”少校傲然指出,“更何况,我对待女人的态度似乎从不粗暴。我是来尽自己的责任,尽管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愉快的差事。”

“那么,你有话就快说吧,都宾少校。”爱米丽亚愈来愈恼火。她这种命令的口气,让都宾很不高兴。

“我想说的是——克劳莱太太,既然您不愿离开,我只能当着您的面说了——我认为您……您不应该到这里来。一位与丈夫分居的女士,匿名在外旅行,还到赌场里去……”

“我是去参加舞会的。”蓓基急忙反驳。

“……这样一位女士不适合待在奥斯本太太和她儿子身边。”都宾接着说,“我还可以告诉您:这里有人非常清楚您的背景,您的所作所为,其中有些事情在……在奥斯本太太面前我甚至难以启齿。”

“您这是诬蔑!您的话说得真谨慎真巧妙,都宾少校,”蓓基说,“您让我背上坏名声,可您又不明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我对丈夫不忠?我无视这样的指控,谁要是这样说,我要他拿出证据来——如果您这样说,也请您拿出证据来。我向来问心无愧,我是无辜的,不比那些对我心怀敌意的人差分毫,那些人想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就因为我贫困、我不幸、被抛弃,所以您就认为我有罪?好吧,看来我的确有些罪,而且天天在遭报应。看来我还是离开吧,爱米。就当我们在此没见过吧,今天的我也并不比昨天更悲惨。不过一宿而已,我艰难的流浪之旅又开始了。还记得在幸福的日子里你我常唱的那首歌吗?从那以后,我一直流浪——到处遭排斥、受歧视、被侮辱,就因为我孤苦无依。让我离开吧,我待在这儿会妨碍到这位先生的。”

“这样最好,太太,”少校说,“如果这户人家多少还在乎我说的话……”

“完全不在乎!”爱米丽亚立刻打断他的话头。

“蓓基,你哪儿也别去!我可不会因为你受到迫害而将你丢在一旁,也不会因为都宾少校莫名其妙地侮辱你而听他的。咱们走!亲爱的。”于是两个女人朝门那边走去。都宾把门打开。不过,当她们正要出去的时候,都宾一把抓住了爱米丽亚的手。

“能不能请您再呆会儿?我有几句话要说。”他说。

“他希望单独跟您聊聊。”蓓基说着装出一副通情达礼的样子。爱米丽亚的回答就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以人格保证,我要说的话与您无关!”都宾向蓓基表示。“进来吧,爱米丽亚。”爱米退进门去,夏泼刚离开,都宾便向爱米鞠了一躬,然后关上了门。爱米丽亚倚着镜子望着少校,她的脸和嘴唇一片苍白。

“刚才我说话过激了,”少校顿了一下后说,“我不该使用‘在乎’这个词儿。”

“是的。”爱米丽亚的牙齿在打颤。

“至少我有权利请求你让我把话说完吧。”都宾接着说。

“多谢提醒,免得我忘记我们欠您的情,您真是慷慨大度!”女人毫不客气地答道。

“我的意思是乔治的父亲托付我照看你们。”

“而您恰恰侮辱了死去的乔治!昨天您就是这么干的。这,您心知肚明。我绝对不会原谅你,决不!”在又生气又激动的状况下,爱米丽亚的每一句话都使自己、也使都宾觉得犹如万箭穿心般的巨痛。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爱米丽亚,”都宾伤心地说道,“难道你真的就因为我一时冲动说出的那句话就否定我对你的一片痴心吗?我认为自己并没有侮辱死去的乔治。如果你我互相责备,那么,乔治的寡妻、他孩子的母亲没有足够的理由来责怪我,至少我认为没有。以后,等到——等到你闲暇的时候,你再考虑一下,你的良新准会使你收回对我的指责。其实此刻你已经有所觉悟了。”爱米丽亚渐渐低下的脑袋。

“昨天我的那一番话并非存心触怒你,”都宾继续说,“那只是个借口,爱米丽亚,否则,我爱了你十五年,等了你十五年,不都白费了吗?十五年来,我已经学会了从你的脸上读出你的心思,从你的眼神洞悉你的想法。我理解你的情感有多深多浅。你的心能矢志不渝地忠于一段回忆,能把一个幻想珍藏并视之为至宝。但是,我的一片真心应当得到回应,你的心却不予接受;我从一个慷慨的女人那儿可以赢得同样的爱,你的心还是毫无反应。不提了,你配不上我全心全意的那份爱。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毕生追求的爱根本不值得。我也明白,我只是一厢情愿,用我的全部热情乞求你那少得可怜的温柔。现在让这一切都就此了结了吧,这蠢事我再也不干了。我不会怪你什么。你为人善良,而且你竭尽全力了,但是你到达不了我对你的那种感情的高度,而一个更为高尚的心灵会因为分享我的感情而觉得得意。再见了,爱米丽亚!我从未忽略你内心的挣扎和斗争。是了结的时候了。我们都厌倦了,我太累了,我要走了。”

爱米丽亚被吓得站在那儿沉默不语,没想到都宾竟然会一下子不顾一切地挣脱她的束缚,并且明确表示他自己站得比她高。

这么多年来,都宾一直是仰视着她的,而爱米丽亚已经习惯了对都宾任意妄为。她不想嫁给都宾,但也不想让他离开。她不想给都宾任何东西,却要都宾的全部!当然,这样的不公平在情场中并不少见。

都宾的一席话,完全打乱了她的思绪,把她彻底给打败了。她自己的一招全盘输掉了。

“这么说,我是否应该把它理解为:你想要离开我们了,威廉?”她问。

他苦笑着。“以前也有过一次,”他说,“不过十二年后我又回来了。那时,你我还年轻。爱米丽亚,再见吧!我已在这场游戏中耗费了太多的生命。”

在他们谈话时,爱米丽亚的房门开了一条小缝。实际上是蓓基握住了门把,都宾刚刚推上此门时,蓓基马上转动把手打开了,所以蓓基偷听了少校和爱米两人的谈话。

“这个男的胸怀多么磊落!”她暗自感慨,“女的真不该这样玩弄人家的感情!”她十分赏识都宾,并不因为后者跟她过不去而怀恨在心。都宾在这场感情里采取的做法,完全称得上伟大。“啊!”她心想,“要是我能遇上这样一个既善良、又明智的男人该有多好!即使他有一双很丑的大脚我也不介意。”突然蓓基灵机一动,立刻跑到自己的屋里,迅速给都宾写了一封便简,请少校务必多待几日,表示也许她能为少校和爱米的事帮点忙。

谈话结束,两人就此分手。可怜的都宾走到门口,坚决地离去。引发这场争论的小寡妇终于得逞,现在终于只剩下一个人,她尽可痛饮庆功酒了。让女士们为她的胜利欢呼吧。

到了往常温馨浪漫的用餐时间,乔治少爷来到饭桌旁,他发觉“老都宾”又没来。吃饭时大家都默不作声,乔瑟夫吃得有滋有味,但爱米没什么味口。

饭后,乔治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这个凸在山墙外的灯笼式窗楼,三面俯临大象旅馆所处的集市广场。他母亲坐在一边忙着做针线活儿,这时乔治发觉街对面少校的寓所那边发生了什么。

“喂!”他大叫,“那不正是都宾的破车吗?——有人正把它从院子里往外弄。”“破车”指的是少校曾用六英镑买下的一辆双轮车,他们经常拿它来取笑他。

爱米怔了一怔,但什么也没说。

“喂!”乔治又说了,“弗朗西斯提着箱包走出院子,那个独眼龙赶车人孔慈牵着三匹灰色马从市场上走过来。瞧他穿的靴子和黄上衣,真逗!他们把马套上少校的那辆破车。怎么了?都宾是不是要离开这儿?”

“是的,”爱米愁眉苦脸地说,“他要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什么时候回来?”

“他——他不打算回来了,”爱米犹豫着答道。

“不回来了?!”乔治简直难以相信,他惊呼一声跳了起来。

“待在这儿,别动,小家伙!”乔瑟夫喝道。

“别去!乔治!”他母亲也说,神色阴郁。乔治没出去,只是在屋里不安分地乱动,一会儿跪在窗口沙发上,一会儿又跳到地板上,一副急躁不安的样子,急于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马已套好,箱包也都已经放置妥当,弗朗西斯拿着主人的佩刀、手杖和伞走出院子,随后把这些东西装进车子的行李箱里,把少校的便携文具柜和旧铁皮三角帽盒放置在座位底下。

接着弗朗西斯把那件蓝呢面料、红色羽纱里子的旧大氅也拿出来了,十五年来,它的主人一直随身带着这件脏兮兮的大氅,就像当时一首德国流行歌曲中所唱的那样“不知历经几番风雨”。滑铁卢大战的时候,大氅还是新的,那夜在加德白拉打完一仗,它曾经给乔治和威廉多少提供了一些遮蔽。

寓所的老房东勃尔克先出来,随后是弗朗西斯拿着最后几件小行李,最后跟着的是都宾少校。勃尔克想跟他吻别,凡是与他有交往的人,都非常喜欢他。都宾却好不容易才从房东的怀抱中脱身出来。

“我要出去!”乔治嚷道。

“把这个转交给他,”时刻注意形势的蓓基边说边把一张纸塞进乔治手中。乔治极速地冲下楼去,转眼间就穿过了马路,这时穿黄上衣的赶车人已在轻轻地试着抽响他的鞭子。

都宾摆脱了房东的拥抱,跨入车厢。乔治紧跟着跳上去搂住了少校的脖子(楼上的人从窗户里看见了这一切),问了他一大串问题。然后乔治把手伸进衣兜,拿出纸条交给少校。

都宾赶紧抓过纸条颤抖着把它展开,但转眼脸色就变了,他愤怒地把那张纸撕成两片,狠狠地扔到车外。他亲了乔治的脑袋一下,然后乔治两手揉着眼睛由弗朗西斯扶下了马车,但他抓住车门,不肯放手离开。

“走吧!”少校用德语嘱咐道。穿黄上衣的赶车人使劲儿把鞭子抽得噼啪直响,弗朗西斯纵身跳上驾车人的座位,三匹灰色马跑开了,而都宾却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马车经过爱米丽亚窗下时,他头也没抬。乔治一个人无助地站在街上,当着一大群人的面嚎啕大哭。

当晚,爱米的女仆配恩又听见乔治大哭起来,便拿了些杏脯去安慰他。配恩陪着小少爷伤心了好一阵子。所有的穷人、下人、老实人、好人……只要认识都宾的,都非常敬爱这位心地善良、平易近人的绅士。

至于爱米嘛,她已经尽力了。反正有乔治的瓷像足以慰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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