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米丽亚说道:“亲爱的蓓基,你要是能在这儿多住上几天就好了。”
蓓基的神情更加悲伤了,“多住几天能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更——更舍不得离开你们了。”
说着,把头扭了过去。一听这话,爱米丽亚忍不住哭了出来。前文已经提到过,这糊涂的孩子最没出息的地方就是喜欢哭。乔治·奥斯本细细的看着这两个姑娘,甚是感动。而乔瑟夫·赛特笠低着头,看着自己心爱的靴子,厚实的胸膛一起一伏,好像在叹气。
“赛特笠小姐——爱米丽亚,来点音乐怎么样!或许你会好受一点儿!”乔治说道,他几乎把持不住,恨不得把她紧紧地抱搂在怀里,然后当着大家的面狂吻她。
她也看了他看了一眼。如果说他们两个一见钟情,这话未免不那么准确。实际上,这两家的父母早已有心把他们两人结为一对,当然,也就可以说这十年来,他们早已经订下了无字的婚约。
按惯例,钢琴搁在赛特笠家客厅后间。那时天色已晚,奥斯本先生的眼力较爱米丽亚的好,她拉着爱米丽亚的手,在椅子凳子中间穿梭,最终走到钢琴的旁边。他们这一走,客厅里只剩下乔瑟夫·赛特笠与蓓基两人,他们依旧傍着客厅里的桌子聊天谈心。蓓基正忙着用绿丝线织一只钱包。
“家里的秘密是不问而知的。”夏泼小姐说,“这一对人已经把他们俩的秘密泄露了。”
“只等他做了连长,事情就算搞定了。”乔瑟夫答道,“乔治·奥斯本是个不错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你妹妹最惹人疼爱了。”蓓基说道,“娶了她的人,一辈子都有福气。”说完后,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孤男寡女相处一室谈论这样的暧昧话题,彼此自然觉得更为亲近。赛特笠先生和蓓基小姐的一番对话,不必细写。照上文看来,他们的谈吐并没有什么幽默搞笑的地方。在寻常人家,在随便什么地方,说的话都是这样,只有在那些用词华丽、别出心裁的小说里才有例外。
由于在隔壁有人弹琴唱歌,为了不影响他人,他们压低了说和的声音。实际上,隔壁的两个人正在专注于自己的事,即使他们说得再大声也无妨。
赛特笠先生竟然毫无拘束、大大方方地与女人谈天说地,这还真是生平头一次。蓓基小姐问了他一大堆有关印度的问题,他也因此有机会把许多趣事说给她听。这里面有些是关于印度的,也有关于他本人的。他描述在总督府里如何办舞会,他们如何在炎热天的气里保持凉爽,如何使用手拉的风扇,门窗前面挂着打湿了的芦帘和其它降温装置。他谈到印度总督明多勋爵20门下的一大群苏格兰幕僚时,口角俏皮极了。然后他又描绘猎虎的经历,说是有一次一只老虎发威了,把他的象夫从象背上给拖了下来。当听到总督府的跳舞会时,蓓基小姐心花怒放;当听到苏格兰幕僚的故事时,她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小心翼翼地责备赛特笠先生说话不该这么刻薄。当讲到有关大象的故事时,可真把她吓坏了,“亲爱的赛特笠先生,”她用乞求的语气说,“看你母亲的份上,看在你所有朋友的份上,答应我,以后别做这样可怕的事情了。”
“好了,好了,夏泼小姐,”乔瑟夫拉起领子一本正经地答道,“危险只能使得打猎更有趣味。”
实际上,他也确实猎过一回虎,就是发生事故的那一回。他几乎丢了性命,倒不是老虎咬他,却是被老虎吓得。他说的话越来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竟然鼓起勇气问起蓓基小姐那绿丝线钱包是给谁做的。他的态度那么潇洒随便,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同时他心里美滋滋的。
“哪个想要,我就给哪个呗。”蓓基小姐边说边娇媚地望了他一眼,乔瑟夫正要掉入陷阱,不料他刚刚开了头,说道:“啊,夏泼小姐,多么”——隔壁的歌忽然唱完了。这样一来他就能够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面红耳赤,连忙收了口,慌慌张张的喘着粗气。
“你听,”奥斯本轻轻地对爱米丽亚说道,“你哥哥的口才真不错。你的朋友创造奇迹了。”
“奇迹每天都在发生,而且越多越好。”爱米丽亚小姐答道。凡是有点长处的女人都喜欢做媒,爱米丽亚也是这样,心里老是希望乔瑟夫早日娶了妻子并与之一同回印度。
在这段时间里,她和蓓基朝夕相处,对她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所谓日久见人心,她还发现了她身上很多以前在学校时没有发现的优点。大凡姑娘们的感情生长得最快,如贾克的豆梗一般,一夜之间,就能直插云霄。21婚后这份痴情会渐渐减退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这就是文人墨客中伤感主义者所谓的向往理想爱情。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女人的情感平时只能零散地发泄,有了丈夫和孩子以后,情感才算有了倾注的对象,才能够感到满足。
爱米丽亚唱完几首歌曲之后,想到自己在后客厅里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觉得该请她的朋友来唱一首才好。
“要是听了蓓基唱歌,”她对奥斯本说道,“你一定不会再想听我唱的。”爱米丽亚嘴里虽然如此说,心中却十分清楚自己在撒谎。“我得先提醒夏泼小姐一下,”奥斯本立马纠正,“不管怎样,在我的心中,只有爱米丽亚才能称为世上最棒的歌唱家,其余的我才不管呢。”
“你应该先听听,然后就明白了。”爱米丽亚略带喜色地答道,乔瑟夫·赛特笠彬彬有礼地帮蓓基把蜡烛拿过来放在钢琴上。奥斯本说他宁肯待在暗处,但在爱米丽亚微笑地表示反对时,又只好与爱米丽亚一起陪乔瑟夫来到了钢琴旁边。不过奥斯本有什么意见,别人当然管不着。实际上,蓓基竟然比她的朋友唱得好多了,而且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听得爱米丽亚惊叹不已、自愧不如,实在是太好听了。蓓基先是唱了一首法文歌曲,乔瑟夫一句都没听懂,乔治也承认自己不太明白什么意思。随后,她又唱了几首流行歌曲。歌词很通俗,内容就是关于大不列颠的水手、尊敬的女皇陛下、令人同情的苏姗及有着湛蓝色双眸的玛丽等等。单从音乐的角度说,这些歌曲并不出彩,但其中所表达的含义却单纯近情,一般人一听就明白。不像现在流行的唐尼隋蒂22,曲调绵软,内容不外乎泪水啊,哀叹啊,开心啊,伤心落泪啊,比民歌差多了。她唱的最后一首民谣,大意是这样的:
苍茫荒芜的旷野啊
怒号刺骨的狂风啊
怒号刺骨的狂风啊
盖得牢的茅草屋啊
暖又红的炉火啊
格子窗外孤儿经过
伸头从外往里瞄
倍感寒风凄冷
越觉积雪刺骨
乱如麻的一颗心啊
软绵绵的两条腿啊
大步向前
只管赶路
轻声细语
将他唤住
慈爱笑脸迎上前
直到拂晓才离开
但愿苍天怜游子
寒风呼啸吹山巅
这首歌与前面的那句话“等我走了以后”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蓓基的声音哽咽,唱不下去了。这一切使大家不由得想到她快要离开了,又随之想到她无亲无友孤苦伶仃的命运。
乔瑟夫·赛特笠向来喜欢音乐,而且多愁善感,听到蓓基的歌声后,他如醉如痴。到了最后,他已经被深深地感动了,要是他够男人的话,在刚才乔治和爱米丽亚一起留在隔壁的房间的间隙里,乔瑟夫·赛特笠毫无疑问已经过完了他的单身生活,我的书也就没有写下去的必要了。
唱完了之后,蓓基站起身来,离开钢琴,挽着爱米丽亚的手向光线暗淡的前客厅走去,恰好在这时,三菩捧着一盘茶点进来了,其中有夹心面包、果冻以及几个亮晶晶的茶杯茶壶。一见到有吃的,乔瑟夫·赛特笠马上把吞下了所有的感动,转移了全部的注意力。宴会过后,赛特笠老俩口回到家里,发现年轻人相谈甚是热闹,连他们的马车响声都没有注意到。恰逢乔瑟夫正说了一句“亲爱的夏泼小姐,来一小勺糖酱补补吧,刚才你唱得太累了,啊!实在太好听了!”
听见这话,赛特笠先生马上接口道:“好啊,乔瑟夫!”这熟悉的语调刚一传入耳中,乔瑟夫立即方寸大乱,不敢说话,很快就溜之大吉。不过很遗憾,当晚睡觉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夏泼小姐。在乔瑟夫的心里,爱情与他的睡眠和饮食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他毕竟还想到一些其他的事,比如如果在印度的时候,下班后能够听到刚才的歌声,那该多惬意啊!蓓基是个相当出众的女孩,法文说得甚是流利,比起总督夫人还要好得多,如果将她带到加尔各答的舞会上,一定会大出风头。实际上,比起那些离开英国去印度的姑娘们,她也穷不到哪里去。说不定,我左等右等,最终等到那个还不如她呢。就这样,他东想西想,慢慢地就进入了梦乡。
当然不必再去赘述夏泼小姐,只见她大睁双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思量着“他明天还来吗?”
果然到了第二天吃午饭时候,乔瑟夫·赛特笠就已经到了,这对勒赛尔广场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他真是太给面子了。但不知怎么的,乔治·奥斯本貌似来得更早。蓓基依然在做前一天的活计。按以往的习惯,坐小马车回家的卜克雷·窝拉的前任税务官刚一到门口就应该使劲儿地擂了几下门,搞得门口一阵慌乱。随后历经千辛万苦才能爬上楼,来到客厅里。
这时,乔治和爱米丽亚先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笑了笑,看着蓓基。蓓基还在垂着头织钱包,淡黄色的发丝散落在脸上,令人称奇的是,透过那些发丝,竟然可以感觉到她红通通的脸颊。其实从乔瑟夫进门的一瞬间起,她的心就开始一个劲儿的猛跳。乔瑟夫穿着新马夹,光亮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爬上楼梯后,他累得气喘吁吁。加之心情又激动又紧张,他的脸涨得通红,将整个脸羞涩地藏在厚厚的领巾里面。这一刻,每个人都觉得局促不安,爱米丽亚更是如此,看上去,她比局中人更为揪心。
三菩推开了门,兴高采烈地大声通报了乔瑟夫的到来。此时,他站在税务官身后,而税务官满面笑容地将两束花球托在手里。
难得啊,傻头傻脑的胖公子居然懂得对女孩子献殷勤,一大早就到考文花园附近的市场上去,买了两束鲜花。对如今的夫人、小姐们来说,用镂空的花纸作衬,草堆般大小的花束最符合她们的心意了。尽管乔瑟夫送的两束花没有那么大,可还是令两位收到礼物的小姐颇为高兴。乔瑟夫手捧鲜花,一本正经地深鞠一躬,送给她们每人一束。
奥斯本则在一旁嚷道:“好啊,乔瑟夫!”
“亲爱的乔瑟夫,谢谢你!”爱米丽亚说道,要不是担心哥哥害羞,她真愿意亲他一下。要是我的话,只要像爱米丽亚这样的小可爱愿意吻我,我情愿把考文的花房都买空了。
蓓基很高兴,赞叹道:“啊!多美的花儿啊!实在是太美了!”她低头把鼻子凑到花上,仔细地闻了一闻,然后把花束贴在胸前,望向天花板,陶醉而快乐的神情都写在了脸上。
也许她先已经先看了一下花束里面,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情书,遗憾的是一无所有。奥斯本问乔瑟夫:“赛特笠,在卜克雷·窝拉,你们也是用鲜花儿来传情达意吗?”
“呸!瞎说什么呀!”多情的少爷回答道,“这些花是从挪顿家买的,她们喜欢,我就开心了。哦,忘了,爱米丽亚,还有一只菠萝呢。我已经让三菩拿到厨房去了,在吃午饭的时候吃,天气太热了,吃点凉爽的降降温。”蓓基马上接着说自己从未尝过菠萝,特别想尝尝。”
谈话就这样进行着,不知何时,也不知找了个什么理由,奥斯本已经出去了,没过多久,爱米丽亚也不知去向了,也许是去厨房看厨娘切菠萝去了吧。总之,到后来房间里只剩下了乔瑟夫和蓓基,蓓基依然在做她的活计,闪亮的针和绿色的丝在她白皙而修长的手指间上下舞动着。
“额,亲爱的夏泼小姐,昨晚,你唱的实在太好了,太好了。”税务官员说道,“我都差一点感动得哭了,真的,我绝对不会骗你的。”
“那是因为你心肠好,乔瑟夫先生,我想赛特笠家所有人的都像美好善良的天使一样。”
“昨天夜里,那些歌曲老在我耳边想起,睡得睡不着,今天早上起床前,我试着哼唱那首曲子,是真的,不骗你。十一点钟的时候,高洛浦医生来给我检查。我活像一只夜莺一样!”
“你可真有意思,那么现在唱唱吧,好让我也听一听。”
“我吗?那怎么行啊,夏泼小姐,还是你唱得好,你唱吧,亲爱的夏泼小姐。”
蓓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行啊,赛特笠先生,现在不是时候,我也没有那份闲情,更何况我得先把这钱袋做好,帮帮我吧,赛特笠先生!”
根本没有问问如何帮忙,在东印度公司做事的乔瑟夫·赛特笠已经不知不觉地在这位年轻小姐的对面坐下了,和她促膝长谈起来,一脸勾魂摄魄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双臂向她伸开,好像是在请求援助,双手绷着一绞绿色的丝线,让她来绕。
等到乔治和爱米丽亚回到这里叫他们下楼去吃饭的时候,这有趣的一对儿仍旧这么坐在那里,形成了一幅相当浪漫的画卷,那一绞线都已经绕到了纸板上了,乔瑟夫先生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爱米丽亚握着蓓基的手,对她说道:“宝贝,今天晚上,他一定会开口的。”乔瑟夫本人也在暗暗地想着:“嗯,到了游乐场,我就向她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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