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大营主帐之内，烛火摇摇晃晃，将折兰骨的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又沉又长。

乌桓烈谷口惨败的消息，已经悄悄送入他案头。消息被严密封锁，只允许少数心腹知晓，可折兰骨心里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前哨那一万骑是他放出去试探防线、在外围布防的棋子，对上赵括麾下六郡边骑，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原先那套徐徐分化、收买游说的谋划，再也耗不起了。

帐外三十余万众分营屯驻，各营之间早已经用哨卡隔开，看似安安稳稳，实则暗流翻涌。这支队伍本就是统一大战之后裁剩的冗兵，当初远赴域外，军中不少将校心底本就存着疙瘩。折兰骨原本的打算，是派遣心腹军司马下沉到各营，一层一层渗透摸底，能拉拢的许以财帛权位，摇摆之人慢慢安抚，至于死忠于天汉的将官，暂且搁置，寻机会再徐徐处置。他想温水煮茶，一点点消化这支庞杂的队伍，不求速成，但求稳妥。

可眼下前线败讯传来，王师精锐战力远超预估，兵锋逼近的速度，比他预想之中快得多。若是等到赵括大军压至营前，营内那些心念旧主的基层将校一旦举事，内外夹击之下，他顷刻便会崩盘。慢策已经走不通，两害相权，只能行险招。

他当即传下令去，召回散在各个营区摸排情况的一众军司马。

不多时，数十位军司马依次入帐，人人随身带着成册的名册，风尘仆仆，各自呈上这段时日深入各营将校之中打探、甄别所得。

名册之上，已经把大大小小基层将官清晰划为三类。

一类，是见利而动，财帛许诺便可稳住，大可倚重；

二类，心念摇摆，局势明朗之前不会贸然站队，可以慢慢争取；

最后一类，共计一百三十人，无论利诱安抚，心志不改，始终心系天汉，属于埋在三十万营盘之中，随时可能引爆的暗雷。

折兰骨指尖反复摩挲着名册上那一行行名字，久久没有出声。帐中空气压抑，一众军司马垂首等候号令，都清楚这份名单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此举的凶险。一次性对大批基层将官动手，稍有分寸失当，便有可能激起各营哗变，三十万士卒一旦乱起来，谁都压不住。可再拖下去，代价只会更大。前线大败的警钟，已经敲到耳边再也等不起了。

良久，折兰骨抬眼，目光落向身前的心腹将校：

“传令下去，以紧急会商军情为名，传召名册上这一百三十名将官，尽数来主营大帐议事。各营哨卡严守，封锁前线战败消息，不许流散入诸营。”

军令顺着营中传令士卒向外送出，一道道指令奔赴分散驻扎的各处营盘。

各营之间哨卡锁闭，消息隔绝，营区之中只流传零碎猜测，没有人知晓主营之内，一份名单，已经定下百余人的命运。

一道道传令驰往各处分营，一百三十余名列在名册之上的基层将官，陆续收到主营调令——即刻赶赴中军校场，共议紧急军情。

各营早被哨卡层层隔断，前线乌桓烈谷口惨败的消息被死死封在中军之内。分营之中，只知近日营防收紧、往来传讯管控严苛，流细碎，却无人能拿到确切实情。接到调令的将官们心底大多浮起一层隐隐不安，私下互相揣测，猜不透折兰骨忽然召集这么多基层将官所为何事。

可军令如山，折兰骨依旧是这支域外大军名义上的统帅，无故拒召，便是违军律，当场便可问罪。无人敢公然抗命，只能各自简装动身，依令奔赴中军。

一路行来，越靠近中军主营，戒严气息越是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