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思城外河谷平地,便是乌桓烈万人胡骑的屯扎之处。
此地距兰市主城尚有一段路途,当初议定的职责本是外线协防:倘若王师兵临兰市城下,他便领骑兵绕出,袭扰敌军侧翼、牵制作战。可攸提腾心底始终对这支折兰骨麾下的外族骑军抱有戒备,不肯放他靠城驻扎,只许他屯于这片外围谷地,名义互为犄角,实则隔着距离提防。
孔雀王朝十几万援军尚在北上路途,遥遥未至;折兰骨本人远留后方大营,正全力弹压那三十余万心念摇摆的旧部,无暇分兵前来接应。偌大一片战场上,唯独乌桓烈这一万骑,孤零零悬在阵线最外侧。
暮色漫过河谷营帐,马嘶此起彼伏。乌桓烈立于大帐帐口,手扶腰间弓囊,心绪纷乱难平。
他本就是旧王师体系之中出来的将领,昔日也曾随同赵括麾下征战,见过那套赏罚分明、将士同心的光景。一念及往事,心底那股悔意又悄悄翻涌上来。若是当初不曾跟着折兰骨踏出叛路,就不必像此刻这般,进退都受人猜忌,身后没有牢靠援军,身前便是悬而未决的大战。
可开弓再无回头箭,旗帜早已改换,退路早就断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那点纷乱悔意强行压落心底,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野。
正出神间,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一名浑身蒙着尘土的哨骑疾驰奔回营前,翻身落马,大步冲进帐内禀报。
“将军!北面探得一支骑军,约莫万人规模,正向咱们河谷驻地全速开进!”
乌桓烈心神一凛,方才漫散的思绪瞬间收拢,临战警觉立刻提至。
他心里飞快盘算:眼下兰市城方向尚无大规模攻城动静,赵括没有驱使主力去硬叩坚城,反倒先遣一支骑兵直扑自己这片谷地,用意再清楚不过——目标正是他这一支悬在外围的协防骑队。
他俯身追问,声音沉肃:“看清旗号、甲胄形制,是哪一路兵马?”
哨骑抬首回话,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看得真切,是王师的六郡边骑,甲仗、列阵习惯,都不会错。”
话音入耳,乌桓烈身形微顿,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
同在旧日军伍体系,他太清楚六郡边骑的分量。若是迎面而来的是寻常草原部族骑队,匈奴、辽胡诸部,他麾下这万人尚有搏杀周旋的底气;可对上这支精锐边骑,他心里自知硬拼的战力差距,并无十足胜算。
进退两难的抉择顷刻压到眼前。
就此拔营撤走?不战而溃的消息一旦传入兰市城内攸提腾耳中,本就互相猜忌的联军,对他们这支骑军只会更加不信任,折兰骨那边也必会追究前哨不战遁逃之罪,两头难容。
留下来硬接这一战?以他这支兵马,对阵赫赫有名的六郡边骑,胜算渺茫。
他清楚,眼下没有两全之策,躲不开,也不能直接跑。纵使底气不足,也必须列阵接战,打上一仗。不求大胜,至少要稳住阵脚,给攸提腾、折兰骨两边一个交代。
“传我军令,全军即刻收拢马队,披甲列阵,于谷口布防,准备迎敌!”
帐令一道道向外传出,河谷营地之中号角呜呜响起,原本松散休憩的胡骑纷纷牵马执械,仓促转向谷口排布阵列。一场避无可避的骑战,已是迫在眉睫。
待到谷口阵列排布初定,乌桓烈召副将至帐前,压低声音定下这孤注一掷的盘算。
“正面硬拼,咱们挡不住六郡边骑的冲阵,这一仗,硬碰绝无胜算。”乌桓烈指尖点着河谷旁那道隐蔽山坳,目光沉定,“我亲挑一千精锐,悄悄移往侧翼山坳埋伏,专候敌阵主将露头,只要我一箭斩其主将,对方群龙无首,阵型必然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