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建国就借了厂里的二八大杠,一路蹬到了县城。
1956年的县供销社,那是全县物资的咽喉。
青砖灰瓦大平房,门头挂着红底白字的木牌子。
墙上刷着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林建国把自行车往门口一靠,大步迈进门槛。
屋里一股子花椒大料混着煤油的味儿。
柜台是高高的木头柜,外面的人得踮着脚才能看清里面的货。
柜台后头坐着个女人。
三十出头,齐耳短发剪得跟刀切的一样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子上套着青色袖套。
手底下一把黑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快得出残影。
这位就是郭长发嘴里“全县最难缠的女人”,供销社物资保管员,张翠花。
林建国走上前,趴在柜台上敲了敲木板。
“同志,买点东西。来二十斤铬酸酐。”
算盘声戛然而止。张翠花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建国一眼:“买铬酐?手续拿来吧。”
林建国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递过去:“大姐,这是我们红星兵工厂的加急介绍信、提货单,还有厂长签字的担保书。货款我也带来了。”
张翠花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一皱,把单子推了回来:“不行。三联单和厂级介绍信有了,县工业科的批条呢?公安局盖章的化学品使用许可证呢?这铬酐是严格管控物资,少一个章都不行。”
林建国无奈地叹了口气,诚恳地解释:
“大姐,规矩我懂。但我刚才去了一趟县里,工业科管公章的同志去市里开会了,明天才能回来。公安局那边说必须先看工业科的批条才能给盖许可章。”
“我们厂里接了紧急任务,等着用这批铬酐救命。您看这样行不行?”
林建国把自己的工作证和一叠钱拍在柜台上,
“我把工作证押您这儿,货款我先全额垫付。您把货先批给我,算我个人借用或者厂里特事特办。明天一早,我保证把那两个章补齐了给您送来。差一分一毫,您拿我是问!”
张翠花看都没看那工作证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说:
“小同志,少给我来这套‘特事特办’。”
“上个月,县公安局的刘干事来领两麻袋火碱,说是回去搞卫生。也是手续不全,要把配枪押我这儿,说下午补手续。”
“我没给。”
“最后他老老实实回去找局长盖了章,才把东西拉走。公安局我都照规矩办,你一个兵工厂的技术员,想拿工作证抵押?公家的物资,不认抵押,只认公章。”
林建国被噎得够呛。这女人真是个油盐不进的铁娘子。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起来,决定把事情的严重性说清楚:
“张同志,我不是在跟您讲人情,我是在向您汇报生产危机。”
“这批铬酐,是毛熊顾问团的谢尔盖上校点名要的实验材料。他们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现在因为一个公章卡在这里,耽误了老大哥的技术考核,影响了两国合作的进度,这个生产责任,不是您我能担得起的。特殊时期,咱们是不是得灵活点?”
这话一出,林建国本以为张翠花会权衡一下利弊。
结果张翠花只是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
“少拿毛熊专家吓唬我!”
她指着墙上另一条标语:“看见没?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不管他是毛熊专家还是谁,到了咱们的地界,进咱们供销社的门,就得守咱们的规矩!”
“毛熊专家着急,让他拿俄文写个申请,去县委找领导特批!手续全了,我亲自给他扛出去。少一个章,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两铬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