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只亮着两盏灯。
一盏挂在主轴箱上方,灯泡蒙着厚厚的油灰。
另一盏被林建国拧到最亮,直直照着李卫国手里的千分表。
表针晃了两下。
李卫国把表往眼前凑了凑。
他又把表拉远。
他眯着眼盯了半天,脸色没变,手里的活却停了。
林建国站在旁边,没吭声。
刘大壮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沾满机油的抹布,憋不住问:“李师傅,跳多少?”
李卫国没答话。
他把千分表递给林建国。
“你看。”
林建国接过来,单手轻轻转动主轴。
表针随之摆动。
“八丝。”
八丝,零点零八毫米。
加工普通枪机零件还能凑合。
但现在要改的是深孔钻床。
钻头要往四百多毫米长的导气管毛坯里走,前面偏一丝,后面就能跑成蛇,整根枪管直接报废。
李卫国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刚着,他吸了一口,又把烟夹在粗糙的指间。
“前几年还行。”
“这两年不成了。”
“近处字糊,表盘的小格子也糊。”
“白天有太阳还能对付,晚上全靠猜。”
刘大壮一听急了。
“俺去趟卫生所,让厂医给您开点药!”
“开啥药?”李卫国瞪他一眼,“老花眼,你当是感冒?”
他说完,低头看着拆开的轴承座。
“手上的活没丢。”
“红丹粉打上去,哪儿高哪儿低,我摸得出来。”
“刮刀下去几分力,我心里也有数。”
“可这玩意儿得看表。”
林建国转身,打开那个红漆铁盒。
盒盖掀开,里面的苏制量具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冷光。
带表盘千分尺、百分表、标准量块、塞规,平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陈公培从燕京留下的家当。
林建国取出一块二十毫米的标准量块,稳稳放到工作台上。
“李师傅。”
“你刮,我读。”
李卫国猛地抬头。
“啥意思?”
“你负责找高点,负责下刮刀。”
“你负责找高点,负责下刮刀。”
“每刮五刀,我测一次。”
“你不用看表,我报数。”
“主轴承座、导轨、压板,全按这个路子来。”
李卫国没马上接茬。
他抽完最后半根烟,把烟头死死按进铁皮盒里。
“你能报准?”
“我报错一次,你把刮刀扔我脸上。”
刘大壮咧了咧嘴。
“林技术员,你这脸可不经刮。”
林建国偏头看他。
“那你来读?”
刘大壮立刻低头猛擦车床。
“俺去烧水!”
李卫国伸手拿起刮刀。
“红丹粉。”
林建国把一小盒红丹粉递过去。
李卫国把主轴承座擦得一尘不染,薄薄抹上一层红丹粉。
装轴。
转动。
拆轴。
承座内壁立刻浮出一片片红点,那是需要刮掉的高点。
他不说话,刮刀直接贴上去。
嚓。
第一刀很轻。
嚓。
第二刀落在边缘。
灯泡底下,铁屑卷成极细的丝,扑簌簌落在地上。
林建国蹲在旁边,架好千分表。
“五刀。”
李卫国停手。
林建国转动主轴。
“七丝五。”
李卫国嗯了一声,刮刀再次贴紧金属。
“十刀。”
“六丝。”
“十五刀。”
“五丝二。”
刮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间外,夜风顺着破窗缝直往里灌。
皮带轮没转,整座一号车间却彻底醒着。
刘大壮提着暖水瓶大步走回来,后头还跟着三个年轻工人。
一个抱着几个搪瓷缸。
一个端着一笸箩白面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