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票号的暗库,藏在三柜下面。
白芷发现入口的时候,整个人眼睛都亮了。
那种亮,不是看见银子的亮。
是看见别人藏账藏得很蠢、终于能把人按在算盘上摩擦的亮。
永丰后院有一间水房。
表面上放水缸、扫帚、旧账箱,潮湿、阴暗,一看就不像贵重地方。
但白芷蹲在地上,敲了三下石砖,冷笑道:“空的。”
阿六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下面不会又有死人吧?”
我看他。
他说:“小的现在对地下很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
清和义仓地下仓差点淹死我。
永丰这地方比义仓还富,富人修暗库通常更舍得花钱,机关也更舍得要命。
燕小乙拔刀,懒洋洋道:“我来?”
白芷拦住他。
“别乱砍。”
燕小乙挑眉。
白芷指着水缸后的一块青砖:“机关在那儿。你一刀下去,万一里面烧账,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燕小乙收刀。
“算你的。”
“凭什么?”
“你是账房。”
白芷瞪他。
我揉了揉眉心。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空斗嘴?
不过也好。
说明还没死到眼前。
白芷摸到机关,轻轻一按。
地面石砖微微一沉,水缸旁边的墙壁发出很轻的响声。
不是门开。
是墙后露出一条极窄的缝。
缝里吹出一股潮味。
还有一股淡淡的油腻味。
灯油。
我心里一沉。
“有火油。”
阿六又往后退。
“小的能不能在外头接应?”
我看他。
“你哪回不是外头接应?”
阿六认真道:“小的接应得很稳定。”
这倒是真的。
顾行之派来的内卫取来湿布、灯笼和铁钩。
燕小乙先下。
片刻后,他声音从下面传来:“能进。没死人。”
阿六刚松一口气。
阿六刚松一口气。
燕小乙又道:“暂时没有。”
阿六脸色又白了。
我懒得安慰他,跟着下去。
暗库不大,却比我想象中深。
石阶往下二十多级,下面是一间长方形石室。
四周墙壁上嵌着铁柜,柜门都上了锁。
正中放着三排木箱。
木箱外面没有永丰票号的印,而是很普通的粮商封条。
罗记。
罗承海名下粮行。
所谓西南粮道,原来就藏在永丰脚底下。
萧令仪随后下来,目光扫过木箱。
“开。”
燕小乙一刀劈开第一只箱。
里面没有粮。
是铜钱。
满满一箱铜钱,外面用旧布包成一串串,每串都贴着小纸条。
城南棚。
北市坊。
义仓街。
太常巷。
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存银。
这是散钱。
最适合发给人群里那些喊话、扔石头、点火的散钱。
第二只箱子打开。
里面是破衣、草鞋、木牌、米券、还有几包灰。
阿六拿起一件破衣看了看。
“这不是灾民衣裳吗?”
白芷冷声道:“是给假灾民穿的。”
我打开一包灰。
是锅底灰。
抹在脸上,谁都能变成从城外逃荒来的可怜人。
第三只箱子里,是短棍、麻绳、火折子、火油小瓶。
阿六吞了吞口水。
“公子,这不是粮道。”
“是乱道。”
我从箱底翻出一叠告示。
第一张写:
清和义仓无粮,昭宁扣仓。
第二张写:
沈安反贼之子,借赈灾聚众。
第三张写:
先皇后清账旧部起事,今夜清君侧。
第四张更狠。
上面竟写着:
陛下病危,奸臣护宫,百姓入阙请命。
陛下病危,奸臣护宫,百姓入阙请命。
我看着那张告示,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不只要城南乱。
他们要灾民冲宫。
萧令仪也看明白了。
她声音很冷:“王嵩想逼宫。”
“不算逼宫。”我说,“他要让百姓替他逼。”
这比直接逼宫更毒。
若百姓冲宫,禁军挡还是不挡?
挡,血溅宫门,皇帝失民心。
不挡,人群入宫,朝局大乱,清账会可趁乱毁账、杀证人、救王嵩,甚至把我的身份坐实成西南煽乱。
阿六喃喃道:“他们疯了吧?”
白芷冷笑:“他们清账清到自己头上,不疯才怪。”
我打开第四排铁柜。
柜里是账册。
白芷立刻接过去。
她翻得很快。
“这是散钱名册。”
“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
“都是灾民?”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