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都察院时,天已经偏西。
赵观澜一夜未睡,眼下青黑,精神却比谁都硬。
桌上堆着永丰票根、清和义仓米券、南药棚病档、慈恩寺功德簿,还有白芷刚从御账中抄出的乙账暗尾。
白芷坐在桌后,算盘打得像在打仗。
阿六给她递纸,动作小心得像递刀。
见我进来,白芷只抬了下眼。
“没死?”
“你们今日能不能换句问候?”
“那就好,过来签字。”
赵观澜递来新案卷封皮。
江北赈灾银并清账会旧案。
主查:都察院监察御史沈安。
协查:昭宁公主府。
监验:内卫。
我签下名字。
沈安二字在朝堂上已经变了味。
以前是监察御史,是驸马,是皇帝口中只信的人。
现在又多了一层。
沈烈之子。
但笔迹还是我的。
案子也还是我的。
这便够了。
“乙账初步核出来了。”
我坐下。
“说。”
白芷道:“江北赈灾银名义拨款十万两。”
阿六在旁边小声吸气。
“这么多?”
白芷没理他。
“其中实粮支出约二万两。清和义仓假粮、霉米、沙袋抵账三万两。慈恩寺水陆功德转银一万七千两。南药棚安民药虚支八千两。永丰三柜折银两万余两。”
我皱眉:“这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万。”
白芷冷笑。
“所以才叫假账。它不是一笔银子分十份,是一条命领三次,一斗米算两边,一辆车跑四处。”
她把算盘一拨。
“实际贪墨和虚记总额,至少十四万两。”
阿六眼睛瞪大。
“赈灾银只有十万,怎么贪十四万?”
白芷看他:“你终于问到点上了。”
阿六瞬间挺直腰。
白芷道:“因为他们不只贪朝廷拨下来的银,还拿灾民名册去地方义仓、寺庙功德、票号折兑、药材商行反复抵押。”
我懂了。
他们不是偷一袋米。
他们拿灾民这张纸,去四处借银。
灾民本人却没有饭吃。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白芷指着乙账。
白芷指着乙账。
“乙账暗尾分了其中两成,约二万八千两。”
萧令仪问:“去向?”
“永丰旧柜转王氏名下三处。”
“哪三处?”
“王府东书房私库、城外崇义庄、还有……”
白芷顿了一下。
“西南粮道。”
屋里瞬间安静。
我抬头。
“西南粮道?”
白芷看着我。
“对。”
阿六脸色变了。
赵观澜也看向我。
萧令仪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这四个字很要命。
王氏乙账里,有一部分银走西南粮道。
我又是沈烈之子。
王阁老这条线,竟然还能往我父亲那边扯。
我问:“多少?”
“一万两左右。”
“经谁手?”
“永丰票号西南分柜,转给一个粮商。”
“名字。”
白芷低头看票根。
“罗承海。”
我不认识。
但赵观澜皱眉。
“此人是西南行商,常年在蜀道与江北之间贩粮。朝廷曾怀疑他替沈烈运粮,但没有实证。”
阿六看我的眼神已经有点慌。
我低头看着那张票根,心里却慢慢冷静下来。
这不是意外。
这是王阁老第二刀。
第一刀是爆我身份。
第二刀是把乙账银和西南粮道连上。
若这笔坐实,我就不只是反贼之子。
还会变成赈灾银流入西南反军的活口。
到时候,王阁老即便有罪,也能说江北赈灾银案背后有西南反军渗透。
案子立刻变成边患。
我就会被彻底钉死。
萧令仪开口:“票根真假?”
白芷道:“真。”
阿六脸更白。
我却道:“真就好。”
白芷看我。
我说:“若是真票,就能查流向。假票反而麻烦。”
我说:“若是真票,就能查流向。假票反而麻烦。”
赵观澜点头。
“沈大人说得对。永丰西南分柜需查,但路远,往返信报至少十日。”
十日。
我们等不起。
我问:“罗承海人在何处?”
赵观澜道:“不知。”
白芷翻票根,忽然停住。
“他在京城。”
所有人看她。
白芷指着一张兑票。
“昨日,罗承海在永丰京城总柜兑过银。”
我心里一动。
“他没走?”
“没有。这张票未兑完,只兑了三千两,余银需本人今日午后来取。”
赵观澜立刻道:“拿人。”
我看向萧令仪。
她点头。
“拿。”
阿六也来了精神。
“公子,这回咱们可以提前抓人了?”
“嗯。”
我看着票根。
“但别惊动永丰。”
白芷道:“永丰已经封了。”
“封的是三柜,不是全柜。”
我拿起罗承海的兑票。
“让他来取银。”
阿六愣住:“钓他?”
“对。”
“他会来吗?”
“会。”
“为什么?”
我指了指票根。
“他若真替西南运银,永丰被封后,最该跑。可他还敢留在京城,说明他有倚仗。余银三千两,不大不小,正好能试探风声。”
白芷接道:“他来,就说明他觉得自己不会被抓。”
我点头。
“那我们就让他错一次。”
赵观澜立刻安排都察院差役。
顾行之那边也派了内卫配合。
萧令仪问:“你亲自去?”
“去。”
她看了我肩膀一眼。
我立刻道:“臣不打架。”
燕小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我打。”
我看他。
我看他。
“你刚才去哪了?”
“睡了一刻。”
我沉默。
这人真是随时随地能睡。
也是本事。
午后,永丰票号重新开前堂。
表面上,是内卫封三柜后允许普通银兑照常办理,免得京城商户恐慌。
实际上,前堂每一个账房旁边,都坐着都察院的人。
内卫扮成伙计。
燕小乙在屋檐上睡觉。
阿六扮成茶水伙计,一直紧张得倒茶倒到自己鞋上。
我坐在后堂,隔着屏风看前堂。
萧令仪没现身。
她在隔壁雅间。
公主出现在票号里太显眼。
但她不来又不放心。
所以她来了,且不现身。
这很萧令仪。
午时三刻,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男人进了永丰。
他个子不高,脸上带笑,像个普通商人。
但他的眼睛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