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后山小路又窄又滑,竹影压得很低。
白日里大概清幽,夜里只适合埋人。
阿六被我留在都察院,和白芷整理病档、米券与功德簿。三本账已经够他头疼,不必再跟来添一条命。
阿六本来还想争取一下。
一听后山有庵,有旧人,有裴慎的人可能午后来,他默默把争取吞了回去。
“公子,小的觉得白姑娘那边也需要人。”
他说得很认真。
我没拆穿他。
毕竟怕死这件事,我也很懂。
这趟来照月庵的人不多。
我,萧令仪,燕小乙,秋棠,顾行之派来的两名内卫。
顾行之本人没来。
皇帝把他留在宫里,盯着郑怀恩、邓槐、秦尚仪和孙姑姑。
现在京城每一条线都像快烧断的绳子。
少看一眼,就可能断给你看。
萧令仪一路没说话。
她走得很稳。
但我看得出,她心神并不平静。
照月姑姑。
母后旧人。
先皇后病衣出宫。
白嵩旧账。
这几个词,随便一个砸下来,都够她沉默半天。
如今全砸在一处。
我走在她旁边,想了想,还是开口:“殿下。”
“嗯。”
“郑怀恩的话不能全信。”
“我知道。”
“照月庵可能是坑。”
“我知道。”
“裴慎的人也可能是他故意引来的。”
“我知道。”
我沉默。
她终于看我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
“臣想说,待会儿若真有坑,殿下记得站臣后面。”
萧令仪看着我。
“你挡得住?”
“挡不住。”
“那你说什么?”
“至少显得臣有担当。”
燕小乙在后面忍不住道:“沈大人,担当不是这么用的。”
我回头看他。
“燕护卫,你今日话有点多。”
燕小乙打了个哈欠。
燕小乙打了个哈欠。
“因为昨晚没睡。”
大家都没睡。
只是他懒得更理直气壮。
萧令仪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笑,又像没有。
这点动静很快就被山风吹没。
照月庵在半山腰。
不大。
灰墙,青瓦,一扇旧木门,门口挂着一块褪色木匾。
匾上写着三个字:
照月庵。
字写得很秀气,却旧得厉害,像多年没人擦。
庵门半掩着。
院里没有诵经声,也没有木鱼声。
只有一只水缸,缸里落满竹叶。
燕小乙先上前。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院子里没人。
正屋门也开着。
香案上有一盏油灯,灯还温着。
人刚走。
我心里一沉。
“来晚了?”
萧令仪没有说话,直接进屋。
屋里陈设很简单。
一张木榻,一张小案,一只旧衣箱,墙上挂着一幅月下兰花图。
萧令仪站在那幅图前,目光停住。
“这是母后画的。”
我走过去。
画纸泛黄,兰花笔触清淡,月亮只用淡墨晕开,不显眼,却压住整幅画的气。
画角有一枚很小的私印。
兰纹。
和我礼服夹层那张纸上的印一样。
秋棠眼睛一下红了。
“殿下,先皇后的画怎么会在这里?”
萧令仪没答。
她伸手取下画。
画后面,墙上有一个暗格。
暗格开着。
空的。
里面有新鲜擦痕。
东西被拿走了。
我蹲下看暗格边缘,手指摸到一点纸灰。
有人烧过东西。
不多。
不多。
像是临走前毁了一小部分来不及带的。
燕小乙在屋里转了一圈。
“后窗开着。”
我走到后窗。
窗外就是竹林。
地上有脚印。
两种。
一种小而轻,应当是女子。
一种稳而深,像练过武的男人。
裴慎的人来过。
或者郑怀恩的人来过。
也可能两边都来过。
我问燕小乙:“多久?”
“半个时辰内。”
又是半个时辰。
京城所有坏事好像都喜欢卡在半个时辰前。
我忽然很怀念那半个没睡完的觉。
萧令仪打开屋中旧衣箱。
箱子里没有衣服。
只有几根旧针,一卷褪色赤线,还有一个布兔子。
兔子很旧。
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萧令仪的手停住。
我也停住。
孙姑姑说过,她给殿下缝过一只布兔子。
兔子耳朵一长一短,说这样跑得快。
现在这只兔子在照月庵。
说明孙姑姑和照月姑姑之间确实有联系。
也说明这里不是郑怀恩随口胡诌出来的地方。
萧令仪拿起布兔子。
她动作很轻。
像怕一用力,旧日子就碎了。
兔子肚子上有一道缝。
秋棠低声道:“殿下,里面好像有东西。”
萧令仪把兔子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
她道:“拆。”
我没有多话,取出短刃,小心挑开缝线。
兔子肚子里塞着一小卷油纸。
油纸外面裹了蜡。
和丁满仓吞下去的底根处理方式很像。
我拆开。
里面不是白嵩旧账。
是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