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鼓立在宫城东侧,百姓与官员都能敲。
但若查明诬告,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所以它平日安静得像摆设。
今日有人把它敲响,便说明郑怀恩不只要翻案,还要把我钉成伪造证据、构陷户部的反贼驸马。
我赶到宫门外时,鼓声已经停了。
天还没亮,宫墙上火把连成一线,禁军披甲列阵,风吹过来,带着铁和冷露的味道。
邓槐跪在鼓下。
他穿着户部书吏青袍,头发散了一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看上去很惨。
惨得刚刚好。
若不知道他今晚在清和义仓、南药棚、慈恩寺背后做了什么,我差点都要觉得他是个被逼到绝处的忠义小吏。
京城最贵的东西不是金子。
是样子。
只要样子摆得对,死人能变成忠臣,贼能变成苦主,赈银能变成功德。
阿六跟在我身后,累得快站不住,却还是小声道:“公子,他这个样子,比我们还像受害的。”
我看他一眼。
“你想不想也磕一个?”
阿六立刻摇头:“小的头硬,但不想证明。”
萧令仪下了马车,冷冷看着邓槐。
她身上的宫装还没换,衣角沾着义仓灰,袖口也有一点烟痕。
公主本该干干净净地坐在殿里受礼。
可她今晚从宫里查到义仓,从义仓查到慈恩寺,又从慈恩寺查到南药棚。
她不像来谢恩的。
像来讨债的。
邓槐看见我们,忽然抬起头。
他眼里有泪,也有恨。
“沈安!”
这一声喊得很亮。
宫门内外的禁军都看了过来。
我停下脚步。
“邓书吏,嗓子不错。”
阿六一脸佩服地看着我。
这种时候还能夸人嗓子,确实也算本事。
邓槐嘶声道:“你逼我伪造清和义仓账册,逼我将灾民藏入慈恩寺,又逼我在南药棚给人下药,只为构陷郑侍郎,搅乱户部赈灾!”
我听完,点了点头。
“挺全。”
邓槐一愣。
我问:“背了多久?”
他脸色一变。
“你还想狡辩?”
“我只是觉得你记性好。”
我走近几步,看着他额头上的血。
“清和义仓,慈恩寺,南药棚,郑侍郎。一个都没落下。若没人提前给你列条目,你一个户部书吏,半夜被追得狗一样,还能敲着鼓把词说这么顺,实在可惜。”
邓槐咬牙:“沈安,你休要颠倒黑白!”
邓槐咬牙:“沈安,你休要颠倒黑白!”
“我这人一般不颠倒。”
我看着他。
“我喜欢把账摊平。”
就在这时,宫门内传来魏直的声音。
“陛下宣昭宁公主、沈安、郑怀恩、邓槐入宣政殿。”
我抬头。
宣政殿。
皇帝没让我们去偏殿。
而是开了正殿。
这就不是小问话了。
这是要让今夜这场局,明明白白摊在朝堂中轴上。
郑怀恩从后面缓步走来。
他已经换过外袍,脸上连一丝烟火气都没了,依旧温和,依旧沉稳。
仿佛刚才清和义仓、慈恩寺、南药棚、地下仓发生的事,都只是我做了一场噩梦。
他向萧令仪行礼,又看向我。
“沈大人,没想到会闹到登闻鼓。”
“郑侍郎这话说得,好像鼓不是你让人敲的。”
郑怀恩神色不变。
“沈大人说话,要有凭据。”
“所以进殿说。”
他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声。
“沈大人年轻,有锐气是好事。但查案查到让小吏敲登闻鼓喊冤,恐怕也该想想,是不是走得太急了。”
“我一直走得急。”
我看向邓槐。
“因为你们杀人也急。”
郑怀恩没再说话。
他越安静,我越知道这人心里有底。
今夜他把邓槐送进宫,就是为了抢先占一个“冤”字。
清和义仓开出沙袋霉米,他说户部失察。
慈恩寺关着灾民,他说佛寺私账。
南药棚药倒活人,他说棚医乱用。
地下仓死人吞账,他说邓槐、马成借名。
可邓槐一敲鼓,事情就变了。
从户部赈灾案,变成沈安构陷户部案。
我所有查到的证据,都变成了可以被怀疑的证据。
只要有一处证据被坐实是我动过手脚,郑怀恩就能翻身。
甚至反咬我和萧令仪借公主府势力,擅开义仓、夜闯佛寺、逼供户部官吏。
一个案子,最怕的不是没证据。
是证据被人提前写好了来路。
宣政殿灯火通明。
皇帝萧景衡坐在龙椅上,披着玄色常服,脸色比白日更苍白。
他看起来像病得更重了。
可那双眼睛仍旧很清醒。
清醒得让人不敢真把他当病人。
清醒得让人不敢真把他当病人。
顾行之站在殿侧。
魏直在龙椅下方。
殿中除了我们,还有几名深夜被急召来的重臣。
赵观澜在。
裴慎也在。
王阁老也来了。
我看见裴慎时,心里轻轻一动。
那封“裴慎私信”还在证匣里。
如今真人也在殿上。
这场戏越来越热闹。
可惜我累得只想睡觉。
最好睡醒后发现郑怀恩自己把罪认了。
当然,这种好事通常只会发生在阿六梦里。
邓槐被押到殿中,重重磕头。
“陛下!小臣邓槐,户部赈灾房书吏,今日冒死击鼓,只求陛下明察!”
皇帝看着他。
“说。”
邓槐声音发抖,却很清楚。
“沈安为查户部赈灾银,逼小臣配合伪造清和义仓米券、慈恩寺功德账、南药棚病档。小臣起初不从,沈安便以都察院之权威胁,称若不照办,便将小臣列入清账会余孽。”
他磕头,血沾在殿砖上。
“清和义仓所谓沙袋霉米,是沈安提前派人调换。”
“慈恩寺柴房灾民,是沈安命人暗中藏入,只为夜闯佛寺时制造惨状。”
“南药棚药倒灾民,也是沈安让小臣调药。”
“地下仓死人吞账,更是沈安故意设计,逼义仓库丁吞下伪造底根!”
阿六站在我身后,气得直发抖。
“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低声道:“别急。”
“公子,他把您干的好事都说成坏事了!”
我顿了顿。
“阿六。”
“啊?”
“你这句话听着也不太对。”
阿六一愣,更急了。
邓槐继续道:“小臣有证!”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禁军呈给魏直,魏直再递给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
“沈安。”
魏直把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
纸上是一张调令。
写的是:
今夜子时,清和义仓清灰,慈恩寺焚旧,南药棚静养人证,皆依沈大人安排。
落款没有沈安两个字。
落款没有沈安两个字。
只有一个印。
都察院监察御史沈安私记。
我盯着那个印看了片刻。
阿六也凑过来,看完脸白了。
“公子,这印……”
“像不像?”
“像。”
他又赶紧补:“但肯定是假的!”
我看着印角。
确实像。
连印边缺的那一点都仿出来了。
我这个私印平时不怎么用,常放在值房小匣子里。
知道印边缺角的人,不多。
都察院里有人动过我的东西。
我抬头看向赵观澜。
赵观澜脸色很难看。
显然他也想到了。
邓槐又道:“小臣还可证明,沈安今夜所查之账,大多皆出自白芷之手。白芷本是户部罪账房白嵩之女,与户部有旧怨。沈安借她之手伪账,意图报私仇!”
白芷站在殿外证人列中,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