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是商人刻在骨头里的天性,逐利的本能驱使他们,总会忍不住去仰望权力。
资源分配的缰绳握在权力手里。
只要有了这一层助力,发财仿佛唾手可得,几乎是抬脚就能捡到黄金。
世上因此才有了依附于体制的官商,才有了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白手套。
可宁卫民心里比谁都透亮,权力同时也是商人最凶险的天敌。
一旦习惯了借势,依赖上这条捷径,商人骨子里的自主就会一点点被磨掉,独当一面的商业判断力随之萎缩,最后只能仰人鼻息,再也没法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就像野外的狼,一次次接受投喂,慢慢被驯成家犬,锋利的爪牙会钝掉,野性会消散,离开主人的庇护,连活下去都难。
所以这也是他对待公职人员一直拿捏着分寸的缘由。
他敬重霍司长,和乔万林交好,跟区里的许区长维持着不错的关系,但每一段往来,他都小心翼翼卡在规矩的红线之内,不留任何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
交情可以热络,分寸绝不越界。
他愿意出钱给文物局、警务部门捐助物资,愿意为乔万林牵头的慈善项目捧场,大方出钱;也能组织区里的干部去小汤山温泉疗养,请客吃饭、正常交际,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人情往来。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为了拿下项目,他私下登门,托人情、走后门。
再加上他从底层一步步摸爬滚打起来,见多了仗着家世特权横行的人,心底对这种生来就手握特权、肆意妄为的“天龙人”,本能地带着抵触。
当初江浩那伙人仗着背景耀武扬威,他半分情面都没给,更别说眼前这个路洋。
路洋有旁人求不来的人脉家世,可也正是这份家世,让他天不怕地不怕。
除了权和钱,这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心生忌惮。
好处他要占大头,麻烦却总留给别人收拾,贪得无厌,又盲目自大。
说他是猪队友都算是委婉,这人骨子里就是个祸头子,一个藏在光鲜外壳下的丧门星。
宁卫民但凡脑子清醒,就绝不愿意和这种人深度捆绑。
可麻烦就麻烦在路洋这种人,最重脸面,又极易被利益冲昏头脑。
包厢里的空气闷沉沉的,柔和的爵士乐隔着一层门板飘进来,混着洋酒甜腻的香气。
宁卫民沉默着,脑子里飞快盘算利弊。
路洋就那样一动不动,目光直直锁在他脸上,那眼神笃定,像是已经把宁卫民和他背后的术德集团,当成了案板上唾手可得的肥肉。
见他久久不吭声,路洋眉峰一点点沉下去,眼底漫上不耐,嘴角扯出一点不悦。
他笃定宁卫民不敢拒绝,等着对方顺着他的话点头。
反过来对宁卫民来说,直接硬邦邦一口回绝,太冒险了。
路洋这种人,面子比什么都重,一旦被当众拂逆,很容易恼羞成怒,谁也说不准他会动用手里的人脉,给自己闹出多大的乱子。
何况宁卫民心里很清楚,他真正的对手从头到尾只有千事可乐,他不想平白再多树一个难缠的敌人。
最好的法子,是折中,给足台阶,话讲得透亮,让路洋自己掂量,体面退场,大家不至于当场撕破脸。
“路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歌舞厅这块生意,我就不掺和了。”
宁卫民缓缓直起身子,脊背依旧稳,语调听着平和,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说实话,你挑的这个地方得天独厚,日后生意差不了。但这门生意的模式,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楚。来钱快是真的,风险同样藏在暗处。就算你能把方方面面的关系打点稳妥,我也不能入局。这种场所,很容易给集团的声誉蒙上阴影。我们术德做买卖,一向偏爱能摊在阳光下、经得起推敲的生意,这点,还请你多多体谅。”
路洋闻,挑了挑眉,眼底浮起几分诧异,像是没料到他拒绝的理由会是这个。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带着几分探究。
“你是一心惦记着开餐厅?我知道你就是靠高档餐厅起的家,难道餐饮的利润,真能让你这么执着?”
“你误会了。”宁卫民轻轻摇头,“我不是特指餐厅。我的意思是,歌舞厅一样可以做得干净、大众化,不只是专供权贵和富人寻欢的地方。”
路洋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以为然,指尖叩了叩面前的水晶酒杯,杯壁上的冰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这怎么可能?光是场地、装修、打点的成本就高得吓人。歌舞厅本来就是富人花钱找乐子的地方。要是普通人都能随便来,经营模式再干净,哪里还有吸引力?有钱人不会愿意掏这个高价。”
“你看,这就是我们根本的分歧。”
宁卫民淡淡开口,“你追求的是极致暴利,认定商业的核心就是服务少数高消费群体。而我眼里,商业的未来是普惠。社会进步,就是把从前只有特权阶层才能享用的东西,慢慢送到普通人手里。这是我做事业的初衷。”
路洋定定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半晌才出声。
“你是认真的?不是拿这话搪塞我?”
“句句属实。”宁卫民语气没有半分虚浮。
“我也不是不赚富人的钱。高端酒楼、成衣、法国洋酒,这些奢侈品生意我都在做,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消费得起。但赚钱之外,我愿意扛一些不赚钱的事。你应该听过我办的惠民读书社,八家分社,常年往里贴钱,一分盈利都没有。每年我自掏腰包在京城电视台投公益广告。这次要重造北极熊汽水,也是同一个道理,不想看着外国人把高价饮料硬塞给国人,我想给普通人多一个实惠的选择。”
路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
“听着倒是高尚。说白了,你就是跟钱过不去。放着快钱不赚,非要折腾这些吃力不讨好的。”
“或许你说得没错。”宁卫民坦然接下他的评价,“但如果我们要合作,前提是你得认同这套思路。你做得到吗?打个比方,倘若我入股这家歌舞厅,第一件事就是下调定价,做成普通人消费得起的场子。包房一小时,只收四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