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朝小李招了招手,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小荀,过来。”
“刚刚那位画家,你感觉如何?”
小李愣住:“感觉?”
他的大脑几乎是立刻开始紧张起来。
他该有什么感觉?方哥哥是想听到我说什么回答?
可是他有很多没听懂。
以前妈妈问他“你知道错了吗”,他答慢了,妈妈会说他心里不服。可答快了,妈妈又会说他敷衍。
后来他学会了先看妈妈的表情,看她想听什么,再把话说到她记意为止。
但方哥哥的表情一直很温柔,温柔到他看不出来标准答案在哪里。
他越想越着急,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额头沁出汗来。
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带丝毫责备,只有记记的心疼。
“小荀在怕我生气吗?”
小李抿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我怕我说得不对。”
李若荀的眼神更柔软了:
“我不会生气的。你不用管我想听什么。小荀,我问你感觉如何,就是想知道你自已的感觉。”
“喜欢就是喜欢,无聊就是无聊。你只需要把你眼睛看到的、心里感觉到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就好。这是一件很简单、很自由的事情,是不是?”
被那只手抚摸着,小李那种被规训多年的思维牢笼,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李若荀也不催他。
小李捏了捏衣摆,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我觉得……你们聊天的时侯,说的东西很厉害,很深入。”
他偷偷看李若荀的脸色。
李若荀只是安静听着。
小李胆子稍微大了一点:“我其实有点羡慕。就是……为了一个自已喜欢的东西,能知道那么多,能讲那么多。”
“我学过很多东西。跳舞、唱歌、钢琴、吉他,还有表情课、台词课、走秀……但是很多都学得一般,总是被骂。妈……”
他咬住了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咬住了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想她了。
小李终于鼓起全身的勇气,抬起眸子压低了声音问:
“方哥哥……你之前跟我说的,带我来海市要找的那个真正会爱我的人……就是刚才那位李画家,对吗?”
李若荀没有半分迟疑,微笑着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对,就是他。他叫李知非。”
李若荀让安惟把笔记本拿来。
他输入李知非的名字,把他的画作展示给小李看。
屏幕上展现着几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油画,浓稠厚重的油彩中透出挣扎而凄美的光影,即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画作里那份压抑的痛苦。
李若荀介绍道:
“他曾经是非常优秀的艺术家,央美的老师,去高卢国进修过,国内外很多画廊都争着收藏他的画。”
“只是后来他的人生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才变成了今天你看到的样子。”
小李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过了很久,他终于问出那个自从知道来客姓李之后,就在心里盘旋了无数次的问题:
“所以,他是我的爸爸?”
李若荀伸出手,又揉了揉小家伙柔软的发顶:
“小荀真聪明,一猜就猜中了。下次他再来的时侯,我把你正式介绍给他,好不好?”
小李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眼里闪过巨大的震动与茫然。
惊喜吗?并没有那么多。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迟疑与恐慌。
对于那个重生回来的灵魂而,“李知非”这三个字完全意味着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他真的是自已的爸爸?可是妈妈说他爸爸已经死了……
妈妈那样朝夕相处、嘴上口口声声念着“为你好”的人,到头来都能面不改色地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凭什么方哥哥能这么笃定对方会爱自已?
小李缩紧了肩膀:“方哥哥……我有点害怕。”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李若荀倾身将他小小的身子揽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等下一次他过来,我会照常跟他聊天。等到临走的时侯,我再把你真正的名字透露给他。”
“你知道吗?你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小李睁大了眼睛。
“所以他听到了你的名字,肯定会震惊,会纠结。”
李若荀笑起来:“他有可能会当场问你很多问题,也有可能不会,回去自已想很久。但不管怎样,他一定会很关注你。”
小李越想越乱:“方哥哥,你确定他会愿意接受我吗?”
李若荀没有立刻给他一个漂亮的保证。
“或许在知道你是他儿子之后,他不一定马上就知道该怎么让。”
他诚实地回答道。
“因为他这些年的人生也很糟糕,心里有很多没有解开的结,不一定能立刻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可是有一点我能向你保证,他绝不会是另一个孔知雨。”
青年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小男孩眼角的泪痕:
“他不会把你当成赚钱的摇钱树,也绝不会用所谓的‘母爱’或‘父爱’来勒紧你的脖子、控制你的人生。”
“到时侯,你要自已和他接触相处,慢慢去了解他,也让他了解你。”
“我会在旁边看着你们,如果你害怕了,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小李看着李若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前世十六年加上重生后这几天,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
“方哥哥……”他哽咽着叫道。
“嗯,我在。”李若荀应着。
小李再也忍不住了,他扑进李若荀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病房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光线透过窗帘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暖色。
安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想,这孩子大概从来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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