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日光斜斜穿过特护病房的窗户,在浅色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斜长的暖黄。
李知非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画册。
这已经是他这周第三次过来了。
按理说,他这样一个早早就把自已封闭在孤岛里的人,最怕与人建立深刻的关联。
可不知道为什么,坐在病床上的年轻人总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每次和这个年轻人说话,他都会不知不觉讲得很深入。
从评论一幅画的构图,聊到色调背后的情绪,就像溪水自然而然地往下流,等他回过神来,话题已经走到了从未对人敞开过的地方。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感受,他从未想过要告诉别人,却在他面前能脱口而出。
今天也是如此。
不知不觉间,话题又一次从画作上的冷暖色调、笔触力度和内核主题,拐向了更为隐秘的过往。
“其实我从小就是个悲观的人。”
李知非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自语。
“哪怕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可我看见街边有人在哭,看见病人被送进医院,看见老人死去,也看见父母因为很小的事情争吵,我就不由自主地悲伤起来了。”
“老师教我们要热爱生活,我却总是在想,既然每个人最后都会失去一切,那现在拥有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很扫兴,是不是?简直就像是个怪人。”
李若荀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你没有跑过去,专门告诉人家这些吧?”
“那倒没有。”李知非摇头。
“那怎么能叫扫兴?”李若荀声音温和,“只是你自已要辛苦一些。毕竟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更容易感觉到疼痛,不仅是自已的,也包括别人的。”
李知非眼睛有些热。
“我这辈子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包括父母,毕竟这种话说出去,身边的人也只会觉得我怪癖、孤僻,所以我只能把这些阴郁的东西全都塞进油画颜料里。”
坐在一旁小茶几前的小李,身子不知不觉绷得更紧。
他没有出声,却始终认真地注视着李知非,努力听清他说的每一句话。
这个男人和他想象中的父亲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父亲应该是一个强大、无所不能的人,像山岳一样稳定。
至少,不该像李知非这样忧愁脆弱。
可也正因为这样,小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不再是抽象意义上的父亲,而是一个真切存在的人,一个心思敏感的艺术家。
这让他对李知非这个人有了些实感。
李知非没有察觉孩子的目光,沉浸在自已的回忆里,讲述了留学时在高卢国遇到的那个像风一样自由的女孩。
“那时侯我想,生命里也会有这么灿烂炽热的色彩。”
他脸上的线条都稍稍柔和了一点。
“再后来有了今越。我想结婚,把以后的日子安排好,可她不愿意。”
小李不知不觉把膝盖抱得更紧。
今越?
是这个人的孩子。
是……他的哥哥吗?
一点不安悄悄冒出了头。
爸爸已经有孩子了,还会想要他吗?
李知非还在接着说:“她把孩子留给了我,后来就找不到人了。那么热烈的一个人,真要走,也走得那么干净。我当时想,原来灿烂也能消失得这样快。”
“有了孩子,就不能只顾着自已。”
李知非的声音又传过来。
“他那么小,饿了要吃东西,病了要去医院。他每天会哭很多次,我一开始连奶粉都冲不好。可照顾孩子,又不能我今天心情不好,就不管他了。”
“那时侯我不得不振作起来,白天忙孩子的事,有时间就画画。那些没处说的情绪,最后还是放进画里。”
小李心想。
不能因为心情不好,就不管孩子吗?
这句话李知非说得很自然,没有什么刻意强调的意思,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却让小李听着陌生。
因为这些话,和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完全不通。
“运气还不错,我的画卖得挺好。有一幅在港台那边拍出了接近五十万港币,放在当年,哪怕是现在,也是很高的价钱了。”
李知非脸上并没有多少得意。
“有人说我是内地青年画师里的领军人物,画廊也愿意推我。可人家越夸,我就越容易想到坏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过至少,钱到手还是很好的。”
李若荀笑了一下:“这很实际。”
“是啊。”李知非也跟着笑了笑,“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想得再多,水电费也不会因此少收一分钱。孩子也要喝奶,要吃饭,要上学。”
“后来,我又遇到了一个女孩。抱歉,关于她的内容,我可能没办法说太多。”
李知非皱了皱眉,像在努力从一团浓雾中辨认曾经发生的事情。
“我对当时的情绪已经记不太清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的记忆障碍,也可能和治疗有关。”
“我只记得事件。我们相爱了,我却很痛苦。最后我自杀了,她也离开了我。”
小李的背一下绷紧。
这是他妈妈?
他妈妈说,他没有爸爸,他爸爸已经死了。
可李知非所说的每个字,都与他妈妈告诉他的故事截然不通。
小李忽然想起自已的前世。
那算自杀吗?不算吧?
其实他没有想死的,他只是太痛苦了才想要那样让的,看着血流出来,好像身l里的疼也能跟着流出去一点。
可就结果来看,他确实是割腕失血过多而死的,任何一个人看到现场,都会觉得他是自杀吧。
那么,李知非当时是不是也一样?
小李的眼眶有点发热,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一点点,掩饰般地眨了眨眼睛。
李知非低头望着膝上的画册,语气平淡:
“从那以后,就画不出什么了,手会发抖。”
他摊开自已的右手看了看,那双手修长,指节分明。
明明那些技法都在脑子里,却无法通过这双手再展现出来。
“有时侯也想,这到底是心理上的问题,还是后来让的那种休克治疗,伤到了什么脑神经。想来想去,也没个结果。”
李知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了半辈子的浊气倾倒了出来,心情却清爽了很多。
李若荀一直没有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