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寻求政治与外交突破。”陆军大臣的声音又低了。“通过第三国,比如德国,向国民政府提出苛刻的停战条件。要求他们承认伪满洲国,在华北设非军事区等等。企图以压促变,让他们自己乱起来。同时加大扶植华北伪政权,比如王克敏、齐燮元那些人,建立傀儡武装,分担兵力压力。”
天皇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想说什么,忍住了。
“第六,发动有限攻势试探国军弱点。”陆军大臣舔了舔嘴唇。“以小规模部队,联队级的,在江苏南部、浙江北部进行火力侦察,寻找国军防线的薄弱环节。如果发现国军后勤或指挥有短板,可能集中最后机动兵力,两三个完整的师团,实施一次有限目标进攻,比如攻占常州,改善防御态势。不打大仗,打小仗,打能打赢的仗。”
陆军大臣说完了,把纸收起来,塞回袖子,额头又贴回地上。
天皇听完,半天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手指还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嗒嗒嗒,嗒嗒嗒。
五十万人。加上现在已经投入的,至少七十万人。七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枪炮弹药,衣物被装,伤病救治,全要国内供给。日本有这个能力吗?天皇在脑子里算这笔账,算来算去,算不清楚。不是他算术不好,是账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军大臣。“国内现在有这个能力吗?”他问。
陆军大臣不敢说没有,也不敢说有。他说:“需要时间。需要动员全国的力量。”
天皇又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军大臣。窗外院子里,樱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干枯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枝丫晃了晃,没断,看着挺有韧劲,像在撑着。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已经投入了那么多,如果现在暂停,之前投入的就全亏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问陆军大臣。“打仗不是做买卖,亏了就亏了。但人死了,亏了,地盘没了,也亏了。两头亏,亏大了。”
他没说继续打,也没说不打。陆军大臣跪在那里,等他的答复。等了半天,等来一句:“去吧。”
陆军大臣磕了个头,跪着退了出去。出了门,站起来,腿都软了。他扶着墙,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迈开步子。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咔咔咔,有点急,像在逃。
他出了皇宫,上了车,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门上全是汗。
车子开动了,往陆军省的方向去。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不少,几个报童在路口卖报,喊着“号外号外,前线战况”。没人买。老百姓听多了败仗,麻木了。
他叹了口气,把车窗摇上。还有五十万人要征,要训,要送上前线。补给线要修,物资要运,仓库要重建。重建的仓库,不能再被炸了。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灰蒙蒙的。
大本营的谋划,听着挺好,做起来,难。不是一般的难,是很难。但他没办法,军部也没办法。打,难。不打,更难。打输了,难。打赢了,也难。两头难。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竟然睡着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叫,把车停在路边,等着。让他睡一会儿吧,醒了再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