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之后,李来福过了几天神仙日子。
头两天他睡得昏天黑地,把过去几个月欠的觉一口气补了回来。早上不起床,晚上不睡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什么时候躺就什么时候躺,那叫一个舒坦。
舒坦了两天之后,他开始等消息。
等啊等。
等啊等。
等了三天,没动静。
五天,还是没动静。
到了第七天,李来福坐不住了。
他跑到教务处门口转了一圈,假装路过,伸着脖子往里瞅了一眼。里面几个干事在埋头整理文件,没人理他。
他想进去问,又觉得不好意思――哪有刚考完就跑去问成绩的?显得多不沉稳。
他又忍了三天。
第十天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找到平时负责联络的那位副官,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个……我的录取结果……有消息了吗?”
副官面无表情地说:“还没有,等通知。”
李来福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撑着笑:“行行行,不急不急,我就是随便问问。”
不急才怪。
接下来的日子,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竖起耳朵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每次有人敲门,他都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冲过去开门。
然后发现是隔壁宿舍的来借东西。
或者卫兵来传别的话。
每一次期待落空,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他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作文写跑题了?不应该啊,那个题目他练过的。
是不是数学算错了?他明明检查了两遍。
是不是面试的时候说错话了?他说了什么来着?“为了民族的伟大复兴”……这话没问题啊,又大又正,挑不出毛病。
那为什么还没消息?
除非――没考上。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拔不掉。
他开始回忆考试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作文有没有漏写字?数学有没有看错题号?地理那个填空到底写对了没有?
越想越觉得哪儿哪儿都有问题,越想越觉得肯定考砸了。
到了第十五天,他的胃口开始不好了。
食堂的饭还是那个饭,但吃起来总觉得没味儿。
红烧肉不香了,馒头不甜了,连他最爱的鸡汤都觉得寡淡。
陈夫人上次让他端回来的那个盘子他早就洗干净还回去了。
但盘子还回去之后,他就再没被叫过去吃过饭。
“肯定是没考好,”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自自语,“考好了陈夫人能不叫我过去吃饭?早该叫了。”
翻了个身,又觉得不对:“也许人家就是忙呢?陈夫人那么忙的人,哪有空天天管我吃饭?”
再翻个身:“不对不对,再忙吃顿饭的时间总有吧?肯定是有问题。”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床板被压得吱吱响。
隔壁床的学员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小来福,你能不能不翻了?你这翻来翻去的,跟烙饼似的,我还睡不睡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李来福开始躲人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见人,是因为每个人见了他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小来福,成绩出来了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他现在听到就想哭。
他不想一遍一遍地跟人家说“还没有”,更不想看到人家脸上那种“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没考上”的表情。
他开始绕路走。
以前去食堂走大路,五分钟就到,现在专挑小路,绕来绕去得走十分钟。
路上碰见熟人,远远地就拐弯,假装没看见。
实在躲不掉的,就匆匆打个招呼,不等对方开口就溜了。
有个五期的学员在操场上远远看见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来福”。
就看见李来福的背影突然加速,转眼就消失在教学楼后面,跑得比障碍训练还快。
“他怎么了?”那学员莫名其妙地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是等成绩等疯了吧。”
第二十五天,李来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没考上,他该怎么办?
回溪口卖盐?不要吧。
去找杜先生?杜先生现在应该已经混得更大了,他一个没考上军校的人找上门去,丢不丢人?
回上海继续晃荡?上海那么大,他去哪儿晃荡?
想来想去,发现哪条路都走不通。
他已经在黄埔待了小半年,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来考军校的。
要是没考上,他连见人都抬不起头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把枕头翻了三遍,把被子蹬了又裹、裹了又蹬,折腾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之后做梦,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
卷子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笔也写不出字,考官在后面催他交卷。
他急得满头大汗,一着急就醒了。
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十九天。
离开学还有两天。
李来福已经彻底绝望了。
他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训练,有人在聊天,有人跑来跑去,但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他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回溪口的火车票多少钱了。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跑过来。
“李来福,校长回来了,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李来福愣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突然加速到一百八。
他一骨碌从台阶上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撒腿就往校长办公室跑。
跑到门口,门开着。
他一眼就看见大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陈夫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正在说什么。
李来福站在门口,看着大队长的脸,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的膝盖就软了――不是那种“我要跪下来求您”的故意,是真的腿软了,软得站不住。
他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下,然后一个滑跪滑出去半米,一把抱住了大队长的小腿。
“老爷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拖着长长的哭腔,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是不是没考过啊――!这么久了也没通知――!”
“我这二十多天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
他一边嚎一边用手比划,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您不知道啊老爷,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天天盼天天等,等到花儿都谢了,等到黄花菜都凉了,等到――”
大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搞懵了。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茶杯,茶都晃出来了,洒在手背上,他都没感觉。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小腿哭得稀里哗啦的李来福,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哭笑不得”。
“你等一下,”大队长放下茶杯,伸手去拉他,“你先起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