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一炉四合香正燃到尽处,细白的灰烬从铜炉的镂空纹路里漏下来,落在那方墨玉砚台旁,像一层薄雪。
皇帝赵承岳坐在案前,左手边是一摞已经批阅完的奏章,右手边是刚呈上来不久的两份折子。
他先拿起第一份,封皮上的署名是赵安国,浯州郡守。
他翻开,目光扫过几行,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又松开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奏章上的话说得小心翼翼,然而字里行间的意思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峒人骚动,聚众数万围城,冲击收购站,捣毁修路工地。
镇北王顾洲远决意发兵平乱,兵锋直指白茅寨,所用兵力,一百人。
皇帝放下奏章,又拿起第二份。
这份写得花团锦簇、字字泣血,通篇是对镇北王的控诉。
什么百年来峒民安分守已,如今镇北王以赈济之名行压迫之实,强征徭役,霸占山产,拆毁祖庙,欺凌峒民。
落款处密密麻麻地写着一长串寨子的名号,最底下是“峤南七十二峒同盟”的红印。
皇帝看着这些名字,目光渐冷。
“这峒人头子倒是个人物。”他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把这许多寨子串到一处,还用这么长一串名头,倒像是来讨伐的。”
“朕看到这些峒人就心烦,是该好好诊治一番才行。”
他身旁的李公公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陪笑道:“是,陛下,那些峒人向来不服王化,动辄聚众闹事,这些年来一茬接一茬的,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是啊,没个消停的时候。”皇帝把那封联名控诉的折子又翻了两页,像是随意扫了两眼,然后便放下了。
“这些峒人,真当自已闹一闹便能要到钱粮,每两年便要乱上一乱,弄得官员百姓都不得安生,朕登基以来,光是为峤南拨下去的安抚银,数一数也有两三百万两了。”
李公公不敢接话。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缓慢地从那份控诉书上移到赵安国的奏章上,又移回来。
按道理,藩王在地方上惹出这等乱子,不论是非曲直,朝廷怎么也该过问一番。
可顾洲远这个名字,让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只当一桩寻常的边地骚乱来处理。
赵安国的奏章里写得很清楚——“王爷令下官把守关隘,亲将百人前往。”
一百个人。
这要是换作任何一个武官,哪怕再骁勇的将领,以一百人去攻打一座经营百年的山寨,都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顾洲远?
几百人就闹得突厥分崩离析的存在。
去年自已这皇宫,更是被……
他既然敢放话带一百人去打白茅寨,白茅寨便一定保不住。
皇帝将两份折子叠在一处,随手丢在御案角落,也没有递还给李公公收录归档。
他的目光在奏章上停了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地开口:“峤南的事,随他去吧。镇北王既然接了这个烂摊子,就让他处置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