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贵叔带着几个老师傅开始核算物料——需要多少根柱子、多少车砖瓦、多少石料、多少斤铁钉,每一项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差一点都不行。
顾得地带着人去附近的几个山头勘察石材和木材的产地,又跟几个常年跑运输的商队谈好了运输的价钱。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直到那天傍晚,王德贵找上了门。
那天天刚擦黑,大同村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
顾洲远家的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刘氏在灶间里炒了一大盘辣子鸡,又焖了一锅红薯米饭,热气腾腾的,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温暖而踏实的味道。
顾洲远正坐在院子里跟苏汐月下飞行棋,赵云澜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棋盘,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院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
王德贵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顶草帽,帽檐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整个人在门槛外面来回踱了好几个来回,就是迈不进来。
他一会儿往院子里探头看一眼,一会儿又缩回去,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边缘的鹌鹑,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王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跟在王德贵身后,见他这副怂样,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没好气地道:“我说了等明天再来,你非要现在拉我来,来了你又不敢进门,你到底要闹哪样?”
王德贵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还是没跨过门槛,回过头来期期艾艾地道:“小远他们一家子正吃饭呢……咱这时候进去不太好啊……要不……要不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的,你都拖了几个明天了?”王婶的嗓门拔高了半分,双手叉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你拖来拖去的,你自已身子拖垮了事小,耽误了小远的王府工期事大!你到底进不进去?你不进去我一个人进去了!”
王德贵被老伴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咬牙,一跺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顾招娣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裳,听到动静回头一看,见是德贵叔和王婶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衣裳迎了上去,笑着道:“德贵叔,王婶,晚饭吃过了吗?快些进院坐,锅里还有饭呢。”
王德贵摆了摆手,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院子深处瞟去。
他看到顾洲远正坐在葡萄架底下,手里捏着一枚骰子,面前摆着一张画着格子的棋盘。
苏汐月坐在他对面,正皱着眉头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灯光从廊檐下照过来,落在顾洲远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顾洲远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就见王德贵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焦虑,眉头皱得像一把拧紧了的麻绳,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矮了半截。
他放下手里的骰子,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招呼道:“德贵叔,王婶,你们来了?坐下说坐下说,晚饭吃过了没?没吃锅里还有饭,我让香荷去给你们盛。”
王德贵被顾洲远按着肩膀在石凳上坐下,手里又被雪见塞了一碗热茶。
他捧着茶碗,目光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那圈浅浅的茶渍上看出一朵花来,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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