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构对着外头喊了一声。
外头的仆从应声而去。
杜如晦的一双眼早已不复往日的锐利通透,浑浊暗淡,却仍旧缓缓转动着,落在守在榻前的长子身上,嘴唇翕动,干裂的唇缝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有极轻的气息声,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御医来到床榻前,为其诊脉。
杜荷和杜爱同也匆匆赶到这边,三兄弟一同守在榻前。
杜构的夫人也匆忙抱着孩子赶到了这边。
一家人心里,都有数,因此也顾不得其他,总要让公爹看到,儿孙都在眼前。
御医叹息一声,回过头看向杜家其他人,微微摇头。
如今一按脉搏,已是绝脉。
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御医垂手离开了内室。
杜构跪倒在榻前,双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父亲。”
“孩儿们都在,您有什么,尽管说。”
杜如晦的目光从杜构脸上移到杜荷,又移到最小的杜爱同面上,定了一定,又望向了大儿媳怀中抱着的孙儿身上,极轻极慢地阖了一下眼,算是回应。
杜爱同再也忍不住,跪伏在榻边,将脸埋在父亲床沿的锦被里,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声音不敢放声。
杜荷跪在另一侧,面色灰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一行泪无声滑落,砸在青砖地上。
杜如晦的呼吸渐次微弱下去,杜构握着父亲的手,感受着掌心那一点残存的温度,一点点变凉。
辰时三刻,杜如晦的手彻底松了下来。
御医进来探了脉息,又俯身听了心口,沉默良久,退后一步,躬身垂首:“大公子,杜公……薨了。”
御医话音落下,整个屋内哭成一团,仆从们跪倒在地,面容哀戚。
杜构闭上眼,握着父亲的手又紧了紧,良久才缓缓松开,轻轻将那只枯瘦的手放回被中,仔细掖好被角。
直起身,面上泪痕未干,扫视过屋内众人。
最后看向御医。
“多谢先生连日操劳,府中后事已备,先生可先入宫回禀陛下,杜家随后递送讣告。”
御医拱手行礼,道了一声节哀,便暂且离开了杜家。
杜构转过身,望向跪在地上痛哭的两个弟弟,走过去一手扶起一个。
杜荷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袖口满是泪渍;杜爱同几乎站不住,靠在兄长臂弯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都起来。”杜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拗的沉定,“父亲走得安详,咱们做儿子的,替他把身后事办得周全体面,才是最大的孝道。哭这一时便够了,后头的事,还多。”
“先收拾吧,一会儿我还要带孝入宫。”
按大唐礼制,官员薨逝,嫡长子当即日赴宫门报丧。
杜家一片缟素。
杜构将讣告仔细封好,换上孝衣,带上两名贴身随从,骑快马往皇城而去。
长安城正值早市时分,街道上车马往来,人声喧嚷,杜构一身素白孝服纵马而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宫门外,杜构翻身下马,肃正衣冠,双手捧着讣告,跪在宫门前。
“哀孤子杜构,谨跪叩宫门,奉告皇帝陛下,家父杜如晦,今晨辰时三刻薨逝于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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