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迦伸手拾起帛书,起身退开半步,就着火塘摇曳的火光,一字一句细读。
越往下看,眉头锁得越紧,脸上原本硬朗的神色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殿中安静下来,只余下火塘燃烧的声响。
许久,萨迦才缓缓合上帛书,抬眼看向盛怒的松赞干布。
“赞普,大唐这份盟约,条件苛刻,处处钳制我吐蕃,臣看完,心中亦是愤懑。”
虽是如此,萨迦却没有顺着松赞干布的怒火一同愤怒下去,反而沉静下来。
凡带兵者,最忌盛怒。
“愤怒?愤怒就对了!”
“萨迦,我命令你,马上集结兵马,兵陈松州外!”
“我要让李世民的傲慢付出代价!”
“赞普,万万不可。”萨迦连忙出相劝:“请赞普先压下胸中怒火。聚集兵马,兵压松州,万万不可仓促行事。”
松赞干布本就一腔火气,听见这番劝阻,当即厉声开口:“不可?大唐步步相逼!不费一兵一卒,就要夺我河谷千里草场!你要让我咽下这口恶气吗?”
这两个月以来,诸多事情压在松赞干布身上,内忧外困,本就在崩溃的边缘。
打一仗?打一仗也好,让城内的那些犟种老贵族们带着他们的部下去松州。
打赢了皆大欢喜,打输了,他们也该闭嘴,少蹦跶了。
这又何尝不是借助唐军的手段,好好治一治那些老贵族?
“如今禄东赞被困长安,摆明了就是大唐那帮人不让他回到高原上来,他们知道,禄东赞是我的左膀右臂。”
“哼。”松赞干布冷哼一声。
“但是他们的算盘,打错了!”
“大相的确是我的左膀右臂,但是我松赞干布的左膀右臂,哪里会只有大相一人。”
“还有你,萨迦!”
松赞干布指着萨迦,眸光锐利。
“你是我的大将军,咱们一起上阵厮杀过多少次?”
“将整个高原全都纳入我们的麾下,这样我都都做到了,难道如今,我们就只能在逻些俯首应下这屈辱条款吗!”
“萨迦!我们的英雄气还没有尽呢!”
“这样的屈辱,我不接受!”
“整个高原,也不会接受!”
“赞普。大兵压境,听起来固然可以震慑大唐,可臣近一年驻守松州边境,比谁都清楚如今那边的局势。”萨迦稳稳站在原地,神色认真,语气恳切,缓缓道来。
“第一,松州如今不是等闲边镇。侯君集、牛进达皆是大唐百战名将,三万唐军屯驻松州,整个松州,铁通一样坚固。”
“第二,唐军也不是以前上不了高原的唐军了,近半年来,他们在高原之上的行事,屡屡得手,足以证明。”
“最后,大相的书信中提到,大唐的太子和泾阳王如今,就在松州。”
“这足以看出,大唐在松州的布置,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吐蕃兵马若是骤然压上,那便不是示威,便是直接开启大战。一旦开战,便是两国全面厮杀,再无议和回旋余地。到那个时候,身在长安的禄大相与一众使团,处境会何等凶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松赞干布翻腾的怒火之上。
松赞干布胸口起伏,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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