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车灯在巷子尽头一闪,消失了。
秦牧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墙。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面上的光漏进来一点。他听着发动机的声音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手心是干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在国防部有备案登记的手此刻什么也做不了。部级督办,正规程序,合法身份——沈默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从明天开始,这件事不再有他的位置。
他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他脑子里转的东西停不下来。
照片的经手链条。他在脑子里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掰。
最初是苏晚通过方志远的线索查到了那个地址。苏晚知道。他知道。然后他把照片交给了霍远山安排的联络人——那是在省城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快餐店里,联络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灰夹克,接了照片就走了,全程不到两分钟。
联络人之后把照片送到霍远山手里。霍远山再派人去查。
这条链上一共五个人确定知道那个地址:苏晚、他、联络人、霍远山、霍远山派去查的人。
苏晚不可能泄露,她连照片都没拍,地址是他亲口念给她确认的。
他自己没跟任何人提过。
霍远山——不用想。
剩下两个:联络人,和霍远山派去实地查看的人。
但还有一种可能,他刚才在车里没说出来的那种。
不是这条链上有人泄露,而是那个地址本身就被监控着。
118号如果是北极星在国内的一个存放点或者备用据点,那对方完全有可能在那个地址周围设置了预警机制——有人靠近就触发警报。霍远山的人一去查,对方立刻启动清除程序,搬空东西然后放火。
这种可能性其实更大。
但秦牧没有办法验证。他没有权限去查118号周边的监控布设情况,也没有能力去勘查火场。
他现在能做的事正在迅速缩减到零。
秦牧从巷子里走出来,往网吧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苏晚是自己回酒店的。他让她回去,她回去了。
他拿出老人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赵铁柱白天发的那些消息还在。纪委到了,老杨交了本子,蹲在院子里哭。那是另一条线,青山村的线,赵建国和刘德明那条线。
两条线搅在一起。一条是他能看见的——基层的、明面的,有证据有程序的;另一条在水底下,深到他够不着。
秦牧走进网吧。
苏晚没走。
她坐在角落里原来的位置上,电脑合着,手里捏着一杯奶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
秦牧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不是让我回酒店。”苏晚先开口了。
“你没回。”
“你也没发消息催我。”
秦牧没接话。他坐下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网吧——这个点人少了很多,前排只剩两个戴耳机打游戏的,前台的胖姑娘趴在桌上睡着了。
苏晚把奶茶推到一边,声音压低了。
“能说的部分呢?”
秦牧想了一下。“明天会有人来接手。”
“接手什么?”
“所有的事。”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是记者,嗅觉比大多数人灵。
“你被踢出去了。”
秦牧没纠正她的措辞。被踢出去和主动退出在结果上没有区别。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晚问。
秦牧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块水渍上。
怎么办。他能做的部分确实在收窄。沈同辉那条线交给沈默和部里的人了。跛肩和副驾的追踪他插不上手。长宁街118号的火场他去了也白去。
但还有一条线是那边管不了、也不会管的。
周永胜。
市副市长。纪委目前只是在“了解情况”,还没有正式对他采取措施。方志远被带走之后周永胜会不会慌、慌了之后会做什么——这才是他眼下最应该盯的。
沈同辉是省级的、境外关联的,那是国安的活儿。周永胜是市级的、腐败链条上的,那是他能够得着的范围。
更重要的是,周永胜和沈同辉之间的连接方式还没有被完全搞清楚。如果周永胜在压力下做出什么蠢事,反而可能暴露两人之间更多的证据。
“回临江。”秦牧说。
苏晚没有表现出意外。“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
他不想在省城多待。沈默说得很清楚,部里的人明天下午到。他待在这里只会碍事,而且他的安全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保障——赵铁柱的人手远在柳河镇,陈远航被调离了原岗位,林啸不可能每次都穿便衣跑过来。
回临江至少离家近。离母亲和小棠近。
“你呢?”他问苏晚。
苏晚合上电脑塞进包里。“我跟你一起回。我在省城的线索已经跑到头了,方志远被带走之后他这边能查的东西冻住了。但临江那边还有几个口子我没堵上——周永胜的妻子名下有三家公司,注册地都在临江开发区,我还没去工商档案室调过底档。”
秦牧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的韧劲有时候让他忘了她只是个记者。
“你的那个报道——台里还是压着?”
“压着。”苏晚说,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台长跟我谈了一次,让我'考虑大局'。意思就是别碰了。”
“那你还查?”
“我又不是只会在电视上播。”苏晚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很用力,“稿子可以先不发,但材料得攒齐。等到合适的时候——”
她没说完。
秦牧没追问。他明白她的意思。苏晚在等一个“可以发”的时机,一个挡在前面的大山被搬掉、保护伞被撤掉的时机。到那时候她手里攒的东西才能真正变成武器。
而在那之前,她做的所有事就是两个字——存货。
“走吧。”秦牧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