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灯彻底熄了,屋子里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薄得近乎透明的月光。梁妲睁着眼,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任由母亲抱着,脑子却像被狂风搅起的池水,翻腾不休。
母亲那句“你命最好”,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得她心口发疼。
是的,从表面看,这门亲事怎么都算得上是“最好”。盛家如今如日中天,外祖父盛官拜二品兵部左侍郎,在朝中举足轻重;大舅舅盛长柏更是公认的宰辅之才,清流领袖,前途不可限量;就连二舅舅盛长枫,官职也远比父亲梁晗那个靠着祖荫混日子的虚职要实在得多。若能攀上这根高枝,梁家的姑娘便有了最硬的靠山。
可她呢?
梁妲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自己这双从小就比别人纤细苍白的手腕。她这样的人,真的去了盛家,不会是去享福的,是去当拖累的。
昌哥儿……
她只在两年前那次祭日里远远看过他一眼,记忆里是个清秀安静的小孩。
如今他十岁,正是读书求学、渐渐开窍的年纪。眼下他或许还不懂什么是婚姻,什么是嫌弃,可等他长大了呢?等他二十岁,意气风发,仕途顺畅,回头再看身边这个从小体弱多病、连陪他走几步路都要喘的表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更何况,这门亲事是父亲和二舅舅定下的。一个是为了省钱省心,一个是为了全兄妹情分顺便给庶子找个出身不差的媳妇。没有人问过昌哥儿愿不愿意,就像当年没有人问过母亲愿不愿意嫁给父亲一样。
##梁妲“他将来要是知道了,该有多委屈……”
梁妲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胎穿而来,读过书,见过更广阔的世界,知道什么是两情相悦,什么是少年意气。她无法想象,一个本该鲜衣怒马的少年,被一纸婚约绑在一个药罐子身边,日复一日地面对她的咳嗽、她的药味、她走几步就喘的狼狈。
那不是归宿,是囚笼。对他,对她,都是。
还有更深的恐惧,藏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她今年才九岁。大夫说能养好,可这九年来,哪一任大夫不是这么说?她无病无灾地活到成年,这中间还有整整十年。十年啊,多少变数?万一她熬不过哪一个冬,撑不过哪一场高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了呢?
到时候,留下一纸尚未履行的婚约,留给昌哥儿的是克妻的名声,留给母亲的是丧女的悲痛,留给盛家的是一桩不了了之的笑话。
梁妲:"“不行……”"
梁妲在心里对自己说。
梁妲:"“我不能这么自私。”"
她轻轻动了动,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月光下,盛墨兰已经睡着了,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梁妲看着这张脸,心里那点因为被安排命运而产生的不甘,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心疼淹没了。
母亲这一生太苦了。
为了嫁父亲,赔上了名声,赔上了在盛家的根基,嫁过来后又是一连串的流产、争斗、失望。好不容易生下她们姐妹五个,却因为没有儿子,在梁府始终抬不起头。如今为了大姐姐和二姐姐的婚事,她已经低声下气到要去盛家下跪求亲的地步了。
这门亲事,在母亲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确实是她能为女儿谋到的最好的出路了。母亲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把妲姐儿送到盛家,是给了她一个金饭碗,是让她后半生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梁妲:"“娘是为了我好……”"
梁妲的眼眶湿润了。她不能打碎母亲的这份心意,更不能让母亲因为她而背上“糊涂”“狠心”的骂名。
可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来,然后一步步走向那个谁都看不到希望的结局。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思路。
二姐姐。
梁妙。
二姐姐梁妙今年十三岁,比昌哥儿大了三岁。按照世俗的眼光,女大三,抱金砖,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忌讳。而且二姐姐性子活泼,身子骨结实,不像她,风吹就倒。二姐姐能跑能跳,能说会道,进了盛家的门,不至于像个客似的处处要人照顾。
最重要的是,二姐姐和昌哥儿,在年岁上虽然差了些,却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十三岁的女孩子,已经懂事了,知道体贴人;十岁的男孩子,也该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如果他们能先相处几年,彼此熟悉,说不定……说不定能生出几分真情来。
就算将来昌哥儿心里还是不满意,至少,他面对的是一个健康、开朗、能帮他打理内宅、能在他需要的时候陪他谈天说地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整天病恹恹、连出门社交都困难的药罐子。
梁妲越想越觉得,这才是正确的选择。这门亲事,应该让给二姐姐。
可是,怎么让?
母亲显然已经认定了她是最好的选择,父亲那边更是不管不问,只求省事。盛长枫那边,既然点了昌哥儿的名字,恐怕也不会轻易改口。
这需要时机,需要契机,更需要她自己去铺路。
梁妲轻轻从母亲怀里退出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掖好被角。盛墨兰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