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灯的火苗又矮了一截,豆大的灯花“噼”地轻响了一声,把床帐内的光影拨得更暗了些。梁妲伏在母亲怀里,思绪却像涨潮的水,一圈一圈往外漫。
她其实很清楚,爹娘为了她这身子,是当真下过狠功夫的。自她七个月早产落地,连哭都不会哭,梁府前前后后请了多少名医,灌了多少苦汤药,连盛家那边的老太太都曾打发人送来百年老参。大夫们都说,她这胎里带的弱症,并非不可养好,只要将养得当,成年之后未必不能康健如常。
可这“将养”二字,背后是多少银钱与人情。
梁晗是伯爵府的六房,听着体面,实则那真正的爵位、田庄、铺面,全在他嫡亲的二哥。
如今的梁伯爵手里。他这个六房,不过是沾了祖上的余荫,领一份俸禄,住着祖宅分出来的这处院子,看着光鲜,内里早已被这些年纳妾、打赏、迎来送往掏得七七八八。
偏生祖母倒是疼这个小儿子,隔三差五叫去说话,赏些吃食玩意儿,也补贴些私产,可一提到母亲墨兰,那点疼爱便立刻打了折扣。
老太太从来不喜欢这个精明又带点锋芒的六儿媳。
而梁妲呢,一个孙女,又不是男丁,在祖母眼里,本就无足轻重。她身子弱,不能承欢膝下,不能替梁家开枝散叶,自然更引不起什么重视。
梁妲:"“爹为了我,这些年往药罐子里砸了多少银子啊……”"
梁妲在心里轻轻算了算。梁晗虽不是吝啬之人,可一个女儿这般“费钱”,到底也让他肉疼。那些年他纳妾的速度、打赏手面,都不知不觉缩了不少,银子多半填进了她的药材与补品里。有时她半夜咳醒,还能听见外间父亲压低了嗓子同母亲抱怨几句,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几分难以明的愧疚。
可即便如此,她的身子也始终没能好彻底。换季仍会咳嗽,稍累便头晕,走长路腿软。外人看她衣着光鲜、丫鬟成群,谁知她连一场秋雨都挨不住。
而母亲的陪嫁,更是个不提也罢的隐痛。当年王大娘子给墨兰置办嫁妆,看似丰厚,实则里头不知多少是充场面的虚东西。
华而不实的摆件、看着贵重却并不实用的料子、就外祖父私下给的两个个田庄租子还常年收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