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都是一群没未来、没归宿的人。
他们活着是谢家的利刃,死了是无人知晓的枯骨,没必要攒下钱财,白白便宜旁人。
谢十五凑到他身边,语气认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与笃定:“说好了啊。”
“我年纪比你大,要是我到了年限,赎身的银子不够,你可得借我。反过来也一样,等你熬到出头之日,差多少我拼死也帮你补上,将来我就在外头好好干活赚钱,帮你赎身。”
谢十七静静看着他眼底的光亮,那是泥潭里难得的鲜活与炙热,他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风:“好。”
暗卫营千人千面,有人麻木颓废,有人自暴自弃,也独有谢十五这样的人,身处泥泞,却依旧向阳而生,攥着微小的希望不肯松手。
谢十五打量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完好无损的右脸,眉眼利落精致,骨相绝佳,堪称完美,忍不住连连叹息:“真可惜了。”
“你这半边脸生得这么好看,若是另一边没被划伤,说不定能跟十四一样,被哪家贵女看中,直接赎出去,脱离暗卫营,再也不用跟着我们刀头舔血、刀口度日了。”
前年暗卫十四被江南一世家贵女看中,直接赎离谢家,彻底摆脱暗卫命运,远赴江南安稳度日,是整个暗卫营人人羡慕的特例。
只是那份好运,寥寥无几,从未有人复刻。
听着他越说越离谱,满是唏嘘念叨,谢十七微微扶着廊柱,缓缓站直身子。
“我去前面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他实在懒得听这些虚无缥缈的闲话,什么前程际遇、贵人相助,于他而,都是无根泡影。
谢十五不疑有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慢点走,别拉扯到伤口。”
谢十七抬步,慢悠悠朝着前堂方向走去。
哪是什么急着取药,不过是嫌谢十五话多,想寻个清静罢了。
他步履轻缓,身形依旧单薄憔悴,半边脸缠着厚重的白绷带,遮住了狰狞的十字伤疤,只剩完好的半张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清俊又落寞。
刚走出后院月门,踏入前堂院落的一瞬间,一道素色道影映入眼帘。
是个身着素白道袍的少年,身形纤细挺拔,气质干净出尘,正缓步踏入宁安堂大门。
四目隔空相对的刹那,明珠的脚步骤然一顿。
哪怕他满身疲惫、神色憔悴,哪怕半边脸面庞被绷带层层包裹,哪怕周身尽是灰暗隐忍的气息,明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谢十七。
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飞快扫视四周,确认街头巷尾、医馆大堂里面都没有安国公府的人,彻底放下心来,抬步径直走到谢十七面前站定。
“你怎么在这里?”
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熟稔的疑惑,落在谢十七耳中。
谢十七抬眸看向眼前的小道士,眼底瞬间涌上极强的警惕心,脊背下意识绷紧。
这道少年看着年纪轻轻、眉眼干净,可他莫名觉得违和怪异。
对方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明明近在咫尺,却完全看不透样貌,辨不出神情。
这种莫名的未知感,让他瞬间戒备拉满。
明珠看着他紧绷隐忍、满眼提防的模样,瞬间反应过来。
她出门向来贴有隐容符,能隐匿真实容貌,模糊外人视线,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她的本来面目,也难怪谢十七会这般警惕。
明珠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抚过眉眼,将脸上的隐容符缓缓揭下。
薄雾散尽,朦胧感褪去,那张明艳灵动、精致绝伦的脸庞,清晰无比地展露在日光之下。
安宁郡主,明珠的真实容颜,分毫毕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