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十月,仍然是烟雨绵延。
雨水打在秦淮河的乌篷船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金陵城内,丝竹依旧,但那繁华的秦淮河畔,如今却多了不少牢骚声。
自北京新政传回,江南的丝绸、细盐、漕运皆被加了重税。
姑苏、松江一带有名的士绅大户,这半个月来,几乎天天聚在南直隶的几处大宅里,骂声掀天。
四海商会总舵,便坐落在金陵城东的玄武湖畔。
高阁之内,白纱重重。
范霜华一身月白色的江南织锦长裙,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她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简单挽起,面色平静,手中正握着一管狼毫笔,飞快地在一叠厚厚的商会账册上批阅。
“大掌柜,扬州盐商那边的银子,已经全部拨过去了。”
商会三掌柜躬身站在桌前,低声禀报:
“一共三十万两白银,皆是走通商钱庄的暗线,分批送进了江浙几家书院的账上。如今那帮东林书院的读书人,天天在茶肆庙会宣讲皇帝新政之害,江南十三府的士子们情绪激昂。”
范霜华头也不抬,淡淡开口:“不够。”
三掌柜一愣:“大掌柜的意思是?”
“银子再加二十万两。”
范霜华落下最后一笔,合上账册,声音清冷:
“告诉那帮织造大户,北京的税监若是出了崇文门,这江南的作坊就一齐停工。南京户部那边,多送些南珠和东珠过去。只要北京加税的旨意下达,就让金陵的六部主事把折子扣下,能拖一天是一天。”
“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三掌柜躬身退下。
范霜华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玄武湖上,大雾弥漫,几条四海商会的运丝大船正在缓缓靠岸。
这半年来,四海商会的触角已经遍布江南的每一个码头。
表面上,这只是个买卖丝绸、茶叶的巨贾商会。
可暗地里,整个江南的丝织工人、漕运苦力,十之八九都指望着四海商会吃饭。
天下的银子,大半都在江南。
只要范霜华在江南把银根一勒,北京城里的朱祁镇和石亨,就别想从南边拿走一文钱的税银。
“侯爷,十月西北的寒风,怕是比江南的雨要冷得多吧。”
范霜华看着满湖的烟雨,喃喃自语。
“踏、踏、踏。”
轻微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听风网的金陵统领徐达开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封密信。
那信封上,隐隐有一股塞外的牛羊腥气与黑火药的焦味。
“大掌柜,西北来的。”
徐达开将信双手奉上。
范霜华眼神微微一动。
她平素里波澜不惊的俏脸上,瞬间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她快步走过去,甚至顾不得用裁纸刀,用那纤细的指尖直接撕开了信封上的红蜡。
信纸很粗糙,是宣府军中的黄纸。
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笔锋暴烈,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沙场杀伐之气。
是秦烈的亲笔。
信上的话极少,寥寥数语:
“汝安否?斩阿剌知院于草原,百草坡捷报将至。伯颜帖木儿小丑耳,指日可破。塞外将冷,然念及金陵,不觉其寒。新政之银,务必看死江南。”
范霜华反复读这几行字,看了足足三遍。
当看到“念及金陵,不觉其寒”这一句时,她那双平素里清冷如冰的眸子里,水波流转。
她那好看的嘴角,在这一刻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温柔至极。
在商场上,她是杀伐果断、能让江浙盐商一夜破产的四海商会大掌柜。
可在这封信面前,她只是个寄情于九边军汉的女子。
“侯爷……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