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清洲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桌上,一叠崭新的宣纸铺开。
顾清洲眼中没有了先前的茫然与痛苦,而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明。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开始写。
不仅写这三份铁证,更写他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所思。
他从大明翰林院的清贵日子写起,写到两淮盐运使衙门的利益纠葛。
他将这几天搜集到的、演算过的账目,一条条、一列列,毫无保留地罗列在纸上。
“大明旧例,官盐行销两淮,定阶三钱一斤。然考其本,盐场灶户熬盐之工本、柴薪、运费,每斤不足五厘。五厘之本,售之三钱,其余二钱九分五厘,去向何方?”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去往运使衙门的私库,去往同知大人的轿夫,去往北京权贵的冰敬、炭敬。两淮每年产盐数百万担,银钱如海,却无一厘一毫落于灶户之手。灶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九代熬盐,死于盐滩。”
顾清洲的笔没有停。
他写完了官盐的黑幕,又换了一张纸,开始写四海商会,写宣府。
“宣府格物谷精盐,色白如雪,味咸而纯。其行销江淮,每斤零售仅售九分。顾某曾彻夜计算四海账册,其格物谷机械工本、水路运费,加总不过一分五厘。以一分五厘之本,售九分之价,商会得利,百姓得食,两淮生民奔走相告。”
写到这里,顾清洲停下笔,看着油灯下那跳动的火苗,眼中闪过一抹悲凉。
“由此观之,两淮之弊,非盐之弊,乃人之弊。宣府精盐,利在民生;朝廷官盐,利在权贵。朝廷称华夏通宝为妖币,称范霜华为逆贼,非因其通匪,实因其盐太贱,断了扬州官僚之财路,破了北京权贵之金身。”
字字如铁,句句见血。
这一夜,顾清洲没有闭眼。
他不知疲倦地写着,毛笔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回荡,仿佛是这漫天风雨中唯一的呐喊。
那一叠宣纸越来越厚,足足写了上万字。
当东方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时,风雨渐歇。
顾清洲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的眼眶凹陷,眼底全是血丝,但他的精神却异样地亢奋。
他将这一叠写满了真相与数据的宣纸整理整齐,用一根细绳穿好。
随后,他在封面上,重重地写下了六个大字:
《两淮盐弊实录》。
拿着这本厚厚的册子,顾清洲走到窗前。
清晨的微光穿过树梢,照在册子上,也照在他那张清癯的脸上。
他重新翻开册子,看着那一行行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
这本册子一旦传出去,就是砸向大明官场的一记重锤。
周德昌会疯,刑部会抓人,他顾清洲将再无立锥之地。
但他不怕了。
顾清洲提起笔,在《两淮盐弊实录》的空白扉页上,缓缓落下了最后一行小字:
“非为秦烈,为求一见真天下。”
他写完,小心翼翼地把《两淮盐弊实录》塞进早已收拾好的包袱里,紧紧系在背上。
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他数年的陋巷书房,看了一眼那张已经破旧的木桌。
大明朝的顾幕僚已经死了。
现在走出来的,是一个要去寻找“真天下”的赶路人。
顾清洲推开大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大步,踏着满地的泥水,毅然决然地朝着扬州北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门初开,雾气未散。
而在那黑漆漆的城门洞尽头,隐约有一线微光正缓缓升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