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同知,周德昌。
顾清洲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站起身,走过去拉开木门。
冷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
周德昌正站在门外,头上打着一把青绸大伞,身上披着貂皮大氅,身边还跟着两个打着红纱灯笼的随从。
在这污秽、狭窄的陋巷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大人。”
顾清洲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不知周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周德昌嘿嘿一笑,也不顾顾清洲的冷脸,一边收伞一边往屋里挤:“哎呀,顾先生,这大鬼天,冷得刺骨。本官这也是睡不着,想着衙门的难处,特来找顾先生共商对策嘛。”
周德昌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眼。
看到那简陋的陈设和冰冷的火盆,周德昌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脸上却笑得更谄媚了。
“顾先生真乃清流楷模。这衙门都快揭不开锅了,顾先生还能如此安贫乐道。”
周德昌自顾自地坐下,搓着手。
顾清洲合上门,转过身,冷冷看着他:“周大人有话直说。顾某明日还要去盐纲码头,没心思陪大人打哑谜。”
周德昌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精光。
“顾先生,今天白日里,四海商会那女子的态度,您也看到了。那就是奔着造反来的。运使大人废了,京里户部天天催命。本官听说……顾先生跟朝廷里的大司马于大人,曾有一字之师的交情?”
顾清洲眼皮都没抬一下:“顾某因罪贬斥,与于大人并无私交。周大人打听这个作甚?”
“哎呀,顾先生,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瞒着本官?”
周德昌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今夜,扬州城里那几家大盐商的首脑,全在瘦西湖的画舫上聚着呢!他们托本官给顾先生带个话。只要顾先生能以运使衙门的名义,给京里递一封急折,就说宣府秦烈在江淮密谋造反、私贩盐铁。这折子只要进了京,权阉兴安和五军都督府的石亨大人,定会全力发难!”
顾清洲冷笑:“然后呢?”
“然后?”
周德昌眼中凶光毕露,“朝廷大军只要一动,四海商会在南边就成了反贼。到时候,这扬州城外的盐场、码头,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大盐商们说了,只要折子递上去,这个数――”
周德昌伸出五个手指头,在顾清洲眼前晃了晃。
“五万两白银,现银!直接抬进顾先生这小院里。往后两淮的盐利,分顾先生一成!”
屋里,死一般寂静。
灯火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顾清洲看着周德昌那张写满了贪婪与算计的肥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五万两。”
顾清洲重复了一遍。
“对!五万两!顾先生,您在翰林院清苦清高,图个啥?咱们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吗?有了这笔银子,您去京里买个缺,往后何苦在这江南受这份鸟气?”周德昌急切道。
顾清洲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前,将木门猛地拉开。
狂风卷着雨水,瞬间打湿了周德昌的貂皮大氅。
“周大人,带着你的银子,滚出去。”
顾清洲指着门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德昌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顾清洲,你装什么清高?你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翰林院大才子?你不过是个没了牙的犯官!今天那姓范的娘们给的三天期限,三天一过,四海商会砸进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
顾清洲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好!好!好!”
周德昌气极反笑,霍然站起,拽过青绸大伞,大步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周德昌停下脚,转过头,阴恻恻地看着顾清洲。
那张胖脸上,满是扭曲的怨毒。
“顾先生,本官提醒你一句。这扬州城里,想活命的,都在找活路。十二大盐商已经派人去南京调兵了。四海商会也不会罢手。夹在这两条恶狼中间,您这点文人的清高,能清到几时?”
“咱们,走着瞧!”
周德昌一甩大氅,带着两个随从,大步冲进了雨幕中。
顾清洲反手,砰的一声,将木门死死关上。
风雨声,被隔绝在门外。
顾清洲走到火盆旁。火盆里,只有白日里烧剩下的一点死灰。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一封昨夜写给妹妹顾清漪的家书。
借着案几上微弱的灯火,他最后看了一眼上面那铁画银钩的八个大字:
大明气数,不在北京。
顾清洲自嘲地笑了一声。
大明气数?
连周德昌这等底层官僚,都已经在想着如何在大厦将倾前捞足最后一笔,这朝廷,还有什么气数可?
他一松手。
那封沉甸甸的家书,轻飘飘地落入了火盆中。
顾清洲拿起案几上的灯盏,倾斜。
一缕火苗,瞬间点燃了宣纸的边缘。
火光,在黑暗的土屋里升腾起来。
顾清洲蹲在火盆前,静静地看着那洁白的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为飞灰。
“大明气数”四个字,在烈火中挣扎了片刻,彻底化作了一缕青烟。
火光映红了顾清洲清癯的面容,也映亮了他那一双亮如星子的双眸。
三日之期。
不仅是四海商会给两淮盐运使衙门的最后通牒。
也是这天下大势,给他顾清洲,下的最后通牒。
清高救不了两淮的盐工,折子救不了大明的江山。
五万两赃银买不来他的良心,但朝廷的规矩,也给不了百姓活路。
顾清洲站起身,拍了拍青布长衫上的灰尘。
他走到案几旁,将那本压着资产算册的《孟子》,轻轻推到了一边。
他看着窗外那不见五指的黑夜,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
自己,也该做出选择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