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头。
临时帅帐。
皮帐外,风雪正急,刮得牛皮帐篷呼啦啦作响。
帐内点着三盏油灯,将几案周遭照得通亮。
秦烈端坐案前,身上那件旧直身长衫仍带着干涸的血迹,手中羊毫笔飞快地在几张军功折子上勾勒。
“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夹着冰渣的狂风登时涌了进来,激得灯火一阵剧烈摇晃。
陈勋迈步入帐。
他那一身标志性的漆黑夜行衣,此时已然湿透。
那不是汗水,而是从泥地里沾染而来的血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腥气。
“侯爷。”
陈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包袱,呈递上去。
秦烈没有抬头,“发生了什么事?”
陈勋将油布解开,露出了里面厚厚的一叠信件与账册。
那些纸张边缘焦黑,大半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粘连在一起,瞧着触目惊心。
“渗透司的兄弟,在也先中军的尸堆里,翻出了这些物件。”
陈勋低着头,“这是晋商王家、乔家与也先往来的密信。王家走的是张家口的路子,上个月,刚向关外走私了熟铁料三千斤。若不然,也先那些重甲骑兵的玄铁札甲,断做不得这般精良。”
秦烈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扯过那本血淋淋的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皆是蒙古文与汉文对照的私货数目,最下方,还盖着山西王氏的私印。
“乔家呢?”
秦烈合上账册,面色平静得有些吓人。
陈勋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乔家……更狠。也先手里的那份黑山头布防图,便是乔家通过暗桩送出去的。也先先前能精准地用万名步卒填平第一道长壕,又在第二道战壕中央撞开缺口,全因他们事先得知了我军工事的方位。”
砰!
秦烈顺手将那叠带血的密信扔在了案几上。
密信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缓缓抬起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看不出半点愤怒。
“范霜华呢?”
秦烈冷不丁问了一句。
“范大掌柜押送的最后一批御寒冬粮方才刚进营。”
陈勋答道,“她此刻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带着四海商会的伙计,在第二道战壕清点损耗的棉衣和物资。”
“叫她进来。”
“诺!”
陈勋倒退着出了帅帐。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急促的脚步声便在帐外响起。
范霜华掀帘而入。
她平日里最喜的那身大红遍地金织锦长裙,早已换成了便于利落行军的玄色劲装。
虽说进营前已经换洗过,但那紧紧束起的袖口处,却依旧残留着几抹干涸的紫黑血渍。
那是她昨日在后方,亲自为那些断了腿的伤兵包扎时蹭上的。
“侯爷,您找我?”
范霜华快步走到案前。
她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态,一双凤眼里却满是关切。
秦烈没答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案几上那叠血迹斑斑的卷宗与账册,将其轻轻推到了范霜华的身前。
“你的本家,可有牵扯?”
秦烈看着她,声音很轻。
范霜华心头猛地一跳。
她太了解秦烈了,他越是这般平静,便意味着他心中的杀机越是滔天。
她伸手扯过那本乔家的账册,飞快地翻阅起来。
帅帐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一页,两页,三页。
范霜华的手指突然死死地抠住了纸面。
在乔家关于走私硝石的几笔大账下方,赫然写着三个熟悉的名字。
范三荣,范丰,范家元。
这三个人,在乔家的账册里,足足出现了三次。
虽说白纸黑字上写着的是贩运关内布匹的银钱往来,他们也没有直接落款通敌的密信,但在这等敏感时候,范家的私银却在乔家的秘密账上转了三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而喻。
这三个人,都是范氏一族在晋中举足轻重的老人。
换句话说,按大明律,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范霜华的手,隐隐有些颤抖。
她那双好看的凤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但仅仅是一瞬,便被一抹商号大掌柜特有的决绝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一双凤眼毫无惧色地直视着秦烈。
“侯爷,范家出了吃里爬外的畜生。这事,我来处置。”
秦烈斜靠在椅背上,一双手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