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霜华直视秦烈那双猩红的眼,没有丝毫退让。
“我要上黑山头。”
此一出,大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柳成林眉头微蹙,张铁锤更是瞪大了眼。
“黑山头是战场,不是商会。”秦烈收敛了笑意。
“我知道是战场。”
范霜华面色平静,“我不是去观战,我是去押粮。哪道壕沟缺了火药,哪班兄弟没了铅弹,我范霜华亲自带人送下去。粮食是我范家筹的,银子是我范家支的,守夜营的命,如今也是我四海商会的本钱。”
秦烈死死盯着她。
范霜华亦梗着脖子,毫不示弱。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诸将屏息,竟无一人敢插话。
足足对视了三息功法,秦烈脸上的线条忽然松弛下来,哑然失笑:“范大掌柜的命,在关内比百车火药、百万两白银还要金贵。真折在黑山头,老子赔不起。”
“那侯爷的命呢?”
范霜华反问,声音拔高了几分,“您若是在黑山头有个闪失,我范霜华找谁去要那说好的五成干股?找谁去兑这宣府第一商籍的铁牌?”
听到这话,周围的几个老粗将领憋得满脸通红,一个个低下头去,耸动着肩膀死命忍笑。
张铁锤更是把头扭向一边,咧着嘴、咬着舌头假装看墙上的舆图。
秦烈无奈地摆了摆手:“准了。但有一条,送完火药,稳扎防线,辎重队立刻退到后方十里处的乱石岗,不得延误。”
“一为定!”
范霜华立马应道,这才合上账册,退到了一旁。
此时,陈勋自阴影中跨出,自袖中抽出一封用火漆封死、隐隐带着一丝干涸血迹的密信,双手呈递给秦烈。
“侯爷,听风网情报司的飞鸽传书。三名兄弟为了送出这封信,绝后路,阻追兵,已然在关外殉职了。”
陈勋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压抑的血腥气。
“确认了。瓦剌太师也先,此次亲率三万精骑南下。和我们预想的一样,也先要拿宣府开刀,这次他们绕开了长城的主关要塞,避开了边军的烽燧,直扑黑山头。在其后方,还有负责运粮、赶羊、充作苦力的辅兵、牧民、随军奴隶,约莫五万。总兵力,八万。”
八万。
这个数字一出,议事厅内的空气再度沉了几分。
两万三对八万,且对方皆是关外来去如风的精骑。
秦烈接过密信,看也不看,直接在手中捻成了碎纸团,冷笑连连。
“也先这个老狐狸,算盘珠子拨得倒是响亮。绕过宣府的城墙,想来毁我铁器坊,砸我镗床,烧我毛织厂。他知道宣府之所以是宣府,全靠这些格物谷的物件。没了这些,宣府就会变成第二个大同,任由他抢掠蹂躏。”
他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铁尺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啪”的一声,重重地劈砍在黑山头沙盘那座无名高地上。
碎沙四溅。
“他不来,老子迟早也要带兵跨过长城去找他!既然他嫌命长,自己送上门来――”
秦烈按住案几,身子前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第一团团长。
“柳成林!”
“末将在!”
“带上你的铁砧团,立刻拔营,连夜开赴黑山头!老子要在那里,砸碎鞑子的脊梁!”
“得令!”
柳成林轰然应诺,转身大步跨出大厅,甲胄摩擦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紧接着,张铁锤、马彪、鲁铁石等各团团长纷纷躬身领命。
一时间,中军大营外战鼓声陡然开拔,沉闷的隆隆声撕裂了宣府的夜空。
大批守夜营士卒从军帐中涌出,脚步声密如暴雨。
一箱箱贴着四海商会封条的弹药箱被抬上骡车,长枪如林,刺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
范霜华立在秦烈身侧,看着地图上那标志着黑山头的险恶地势,手心微微沁出了冷汗。
“也先不傻,三万精骑齐装满员,这一仗,若正面铁砧碎了,宣府便再无险可守。”
范霜华声音压得很低。
秦烈看着窗外正连夜开拔的黑色洪流,铁尺往案几上一搁。
“本侯不信贼老天,只信手里的长铳和大炮。”
秦烈转过头,看着范霜华,“去准备你的骡马。黑山头要是丢了,你那五成干股,下辈子再跟本侯要罢。”
说罢,秦烈大步流星走向内帐,只留下怔怔出神的范霜华望着秦烈的背影“下辈子吗?我就要这辈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