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的胶皮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一阵扎扎的响声。钱宝生站在路障后头,看着苏满挺直的后背,咽了口唾沫,伸手整了整自己的白衬衫领口。
苏满推着车没回县城。
她顺着水库的引水渠外侧绕了个大圈,半个小时后,直接把三轮车推进了三工区的炸药库前坪。
工区杨排长正光着膀子,带着二十几个民兵在太阳底下给风钻机换钻头。几个汉子手上裹着破麻袋片,血水和着石灰粉把布条染成了灰红色,指甲盖翻起好几个。
“苏师傅!你怎么才来?”杨排长扔下大扳手,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手套呢?赶紧卸货!昨天打炮眼,两个兄弟的手让崩出来的石渣子豁出两道三寸长的大口子!”
苏满把车斗上的油布彻底掀开,两百副帆布手套齐刷刷露出来。
“坝下设了卡子,后勤科钱宝生拦着不让进,说是局里要统一用省劳保厂的线手套。”苏满抓起一副手套递给杨排长。
杨排长接过手套,套在自己满是老茧的大手上试了试。粗帆布吃透了盐矾水,硬实紧凑,大拇指和食指活动自如,掌心两层硬布抓在铁镐把上,纹丝不动。
“放他娘的狗臭屁!”杨排长破口大骂,“省劳保厂的线手套?昨天后勤送来五十副,开山排石头不到二十分钟,指头全露在外头!那玩意儿是坐办公室写字戴的,拿来上水利一线,不是拿兄弟们的手当下水剁吗?”
杨排长一招手,喊过来两个五大三粗的民兵:“去,把一连二连的几个班长全叫上,跟我去前头找那姓钱的理论!”
“别急。”苏满伸手拦住杨排长的胳膊,“空手去吵架没用。他手里拿着局里的红头文件,咬死了是正规采购。真闹起来,工区停工受处分的是你们。”
杨排长喘着粗气:“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兄弟们天天流血吧?”
“钱宝生车棚子后头堆着六大箱昨天刚运到的纯棉线手套。”苏满看着杨排长,“带上你的风钻机和大八角锤,咱们去关卡当众验货。”
十分钟后,炸药库坪前轰隆隆开出一辆手扶拖拉机。
拖拉机后斗里坐着十几个光膀子的壮汉,苏满的三轮车挂在拖拉机尾钩上,一路鸣着黑烟喇叭,直接杀回了检验卡口。
钱宝生正坐在棚子底下翘着二郎腿喝高碎茶,听见拖拉机的轰鸣声,茶缸子猛地一晃,滚水洒在裤裆上,烫得他原地蹦了起来。
“杨排长!你……你们工区不上工,带这么多人开拖拉机冲卡想干什么?”钱宝生捂着湿漉漉的裤裆,厉声喝问。
杨排长从车斗里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柄重达十二磅的锻打八角大铁锤,咚的一声砸在钱宝生的八仙桌前。
泥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钱干事,老子带工人们来领合格劳保!”杨排长嗓门粗得像打雷,“把你们局里统一采购的省劳保厂高级货拿出来,给老子掌掌眼!”
十几个满身石灰灰的民兵围了上来,一个个眼里冒着火星子,把窄小的油毡棚子堵得水泄不通。
钱宝生心里发虚,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木柱子上:“杨……杨排长,这是局领导定下的规矩,供销社统一配发的物资……”
“拿出来验!”苏满站在人群后头,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坝区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