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哪儿来的?”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吐,脚尖碾了碾。
“送劳保手套,三工区预订的两百副。”苏满停住车,手扶着车把。
男人走过来,掀开油布的一角,两根手指捏起一副帆布手套,翻了翻手心加厚的那层土黄色硬布,嘴里发出一声轻嗤。
“线头这么粗,针脚歪歪扭扭的,哪家小作坊出来的野路子?”男人把手套往车斗里一扔,“回吧,局里下了新文件,工地全员统一换装省劳保厂生产的五指纯棉线手套。这种私制伪劣品,不准进工区。”
苏满看着他胸口别着的那枚水利局工作证。
名字叫钱宝生,职务是工程指挥部后勤物资调配科干事。
“三工区杨排长签的订货单,白纸黑字盖了公章。”苏满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领料凭证,“石灰岩开山炸石,纯棉线手套半天就磨烂。这帆布是双层上矾水煮过的,能防碎石崩割。”
钱宝生斜眼打量着苏满。
这女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腰身却扎得极窄,短袖露出的半截小臂白净结实,脸上没有半点一般农妇见到干部的瑟缩样。
钱宝生摸了摸下巴,嘴角往上挑了挑:“杨排长管的是施工,我是管物资进出的。他说好用顶个屁用?规矩就是规矩。”
苏满没动,手掌搭在车把的铁皮套上:“那要怎样才合规矩?”
钱宝生往前凑了半步,身上一股廉价的雪花膏香味混着烟臭味扑过来。
“今晚八点,拿着你的样品去公社第二招待所三零二室,找我单独复验。”钱宝生把手搭在三轮车的车架子上,手指有意无意往苏满手背上蹭,“账目嘛,只要复验过关,我笔杆子一歪,一副给你批两毛二都成。多出来的四分钱……咱们二八开。你二,我八。”
苏满把手收了回来。
她目光落在钱宝生身后那张检验桌的抽屉边上。抽屉虚掩着,露出半截黄色的调拨单存根,抬头上印着几个红字:县商业局特拨物资转运单。
经手人那一栏,盖着一个蓝色的椭圆形私章:周克俭印。
盛骁在信里提到的线索,这就露头了。
钱宝生见苏满不吭声,以为她动了心思,嘿嘿笑了一声:“妹子,在这片地界上混饭吃,得认清谁是庙里的真菩萨。盛瘸子去了南边,就算囫囵个儿回来,往后也是个占编制吃闲饭的残废。指望武装部那几张纸片子,能护你几天?”
苏满抬起眼皮,看着钱宝生的鼻梁。
距离正好,一拳就能砸塌他的鼻软骨。但这是在水库关卡,动手砸了他,调拨单和老档案的线头就断了。
“今晚八点是吧?”苏满问。
钱宝生眼里透出一股得意:“对,带上样品,一个人来。穿体面点。”
苏满点点头,双手调转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