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极深。

沈向谦在一旁听着，暗自思忖，换作是自己，顶多从军事角度说两句，什么北方防线失守，什么吴三桂开关迎敌之类。

可他这个女婿，显然不打算这么回答。

楚清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缓地开口：“蒋小姐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我倒想换个角度作答，或许这个问题不在明史本身，而是我们的研究方法，本身就陷入了误区。”

蒋清如眉梢微挑。

楚清明接着道：“纵观近十几年的明史研究，整个学界都执着于解构。解构制度，解构财政，解构军事，把明朝拆成细碎的模块，再用现代经济学的视角去拆解分析。明朝鸡地屁有多少，财政收支是什么结构，军事动员体系出了哪些问题。这些研究当然有价值，可拆解得太细碎，反倒容易忽略一个最核心的大前提。”

他放下茶杯，目光沉静而笃定。

“那个大前提就是，明朝的灭亡，不是它做得不够好，而是它生不逢时。一个王朝最致命的，从来不是制度有缺陷，而是时运不济。宋朝运气好，靖康之耻时，金人还没做好吞并整个中原的准备，只想劫掠一番便北归，所以赵构才能跑到江南另立朝廷。可崇祯赶上的是什么？是满清已经完成内部整合，是李自成已经拥兵百万，一个农业帝国同时撞上两股足以单独致命的军事力量。这不是制度的问题，是时运。”

蒋清如眼睛倏地亮了，身子微微前倾，显然被戳中了思路。

她刚要开口，楚清明的话却还没说完。

“再补一句。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本身是良法。问题不在法上，而在执行的人。一条鞭法将所有赋税杂役折成银两，设想固然美好，可落地需要什么？需要一套高效的官僚体系去推行。可明朝的官僚系统到了中晚期，已经糜烂到了骨子里——上下其手，层层截留。法度再好，执行人不行，力道落不到该落的地方，最后全抽在了老百姓的身上。”

蒋清如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依楚市长之见，明朝的官僚体系，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楚清明几乎不假思索便答道：“根子在科举。明代科举到后期，彻底沦为了八股取士。考的是格式章法，不是经世见识。让一个只会写八股的人去做户部尚书，他懂什么财政？怕是连算盘都打不利索。整个文官集团，从中央到地方，全是在八股文里泡大的文人。治国安邦靠什么？靠道德文章。这不是士人的错，是制度把士人塑造成了这个样子。”

蒋清如沉默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叹服，更有种棋逢对手的畅快。

她端起茶杯，朝楚清明微微一举，算是敬茶：“楚市长，你这个视角，比我们系里那几位明史泰斗都要通透。他们一辈子扎在故纸堆里，反倒不如你一个旁观者看得明白。受教了。”

孟知华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谈，脸上始终带着淡笑，一不发。

她年轻时在南京图书馆做研究员，是出了名的才女，见过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可像楚清明这样，把学问融到骨血里的，确实少见。

她也不插话，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取下一支狼毫，就着砚台慢慢研墨。

墨香缓缓漾开，混着腊梅的幽芳，整间客厅都跟着静了下来。

墨研透了，她提笔在宣纸上落下四个字。

动作不快，却笔笔力透纸背，毫不停滞，一气呵成。

沈向谦好奇地侧身望去，宣纸上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厚德载物。

孟知华放下笔，回头看向楚清明，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清明，你看这字写得怎么样？”

楚清明走到书案前，低头端详片刻，笑道：“孟姨，您这字是学的颜真卿吧？颜体以筋骨见长，您这幅字骨力雄健，又不失温润气韵，已经得颜体神韵了。尤其是这个‘德’字，双人旁的笔法，和颜真卿《多宝塔碑》里的笔意一脉相承。”

孟知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好眼力。”

她将笔搁回笔架，转身望着楚清明，目光里满是欣赏：“我临摹颜体几十年，达从来没看出我学的是谁。你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份眼力，绝不是外行能有的。果然是真才实学，难怪达对你另眼相看。”

楚清明笑了笑，语气不卑不亢：“孟姨过奖了，不过是碰巧对书法有些兴趣罢了。”

蒋清如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楚市长，你这些知识都是从哪学的？历史、哲学、书法、围棋，好像样样都懂。”

楚清明摆了摆手，目光落向窗外那两盆素心兰，语气平淡真诚：“都是些杂学，不值一提。我父亲是老中医，精通医理，也略懂命理与易经。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玩具，父亲就教我读《易经》，拿树枝在地上画卦象。后来读了些史书，工作之余练练书法，跟人下几盘棋，全是皮毛。哪一样拿出来，都比不上蒋小姐和孟姨的专业功底。”

蒋清如：“……”

孟知华：“？？？”

呃！

你……

你这是不是过于谦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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