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与沈向谦从书房退出来,回到客厅。
厅内陈设与书房一脉相承,简洁雅致。
深灰色布艺沙发旁,茶几上立着只青瓷花瓶,插了两枝腊梅,暗香幽幽浮动。
墙面悬着一幅山水横幅,落款印章已有些模糊,笔意却苍劲老辣,一眼便知绝非俗物。
很快,保姆就轻手轻脚端来两杯清茶,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沈向谦端起茶杯,指尖仍微微发颤。
他低头抿了口茶,竭力平复心绪,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蒋达那句话——“这件事只要夏书记点了头,那就稳了。”
他在联合国打拼多年,自问定力不算差,可此刻坐在首长家的客厅里,等着对方开完视频会议共进晚饭,终究是头一遭。
下意识的,他侧目看了眼女婿,直见楚清明正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赏着墙上那幅山水,从容得恍若在自己家中。
沈向谦暗自叹了口气。他这个女婿,是真的稳得住啊。
正思忖间,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玄关处走进来两位女子。
走在前面的夫人年约六十出头,一身墨绿色暗花旗袍,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她身量不高,周身书卷气盎然,眉眼温润可亲。
正是蒋达的夫人孟知华,退休前是国家图书馆副馆长,一辈子与古籍善本为伴,是圈内公认的版本目录学大家。
跟在她身后的,是位三十余岁的年轻女子,穿藏蓝色高领毛衣,长发随意披散肩头。
她五官清秀,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素面朝天,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总像在思索着什么。
正是蒋达的女儿蒋清如,明史方向博士,现任北大历史系副教授。
她自幼一路保送,博士答辩时,三位博导轮番上阵都没难住她,后来的毕业论文结集出版,更是在明史学界掀起过不小的反响。
这时,沈向谦率先起身,介绍道:“清明,这位是蒋夫人,这位是蒋小姐。”
孟知华走到客厅中央,打量了楚清明一眼,嘴角漾开温和的笑意:“清明来了。达昨天就念叨,说你和向谦同志今天要来家里坐坐。”
楚清明连忙起身,微微欠身道:“孟姨好,蒋小姐好。”
蒋清如扫了楚清明一眼,目光里带着学者特有的审视。
她早就听父亲提过楚清明这人,说他有大才,博览群书、见识不凡。
说实话,父亲这辈子夸过的人可不多,能担得起“大才”二字的,更是屈指可数。
她心里一直不太服气,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官员,又是农村出来的,能有多少真学问?
多半是父亲爱才心切,过其实了。
蒋清如在楚清明对面落座,双手交叠于膝头,姿态端方。
她语气不疾不徐道:“楚市长,久仰了。我父亲昨天说你博古通今,是难得的人才,让我多向你请教。我近来正好在研究明史的几个争议问题,不知楚市长有没有兴趣一同探讨?”
沈向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听出了蒋小姐话里淡淡的考校之意,当下便替女婿捏了把汗。
术业有专攻啊,女婿总不能还懂明史吧。
楚清明笑了笑,客气地推辞道:“蒋小姐是明史领域的专家,我不过是个门外汉,哪敢在行家面前献丑。”
蒋清如微微一笑,清亮的眸子定定望着他:“所谓的专家,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虚名罢了。楚市长不必客气。既然父亲说你是博古通今的大才,那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楚清明便放下茶杯,微微颔首:“既然蒋小姐有兴致探讨,那我便班门弄斧一回。不知蒋小姐近来研究的是什么问题?”
蒋清如靠在沙发背上,不疾不徐地抛出第一个问题:“楚市长,我一直认为,明朝灭亡的根源,是财政体系的彻底崩溃。张居正一条鞭法改革失败后,明朝的税收体系就再也没能理顺。到崇祯年间,国库空虚,军饷拖欠成风。李自成打进北京时,城里连守城的兵都凑不齐。但我一直有个疑问,同样是内忧外患,宋朝靖康之耻后还能偏安江南百余年,明朝为何在甲申之变后迅速覆亡?你觉得,根本原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