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不急
第二天,陆则安来了东山。
林晚星是在村口碰见他的。
她早上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奶奶烧红烧肉的时候发现没酱油了,喊她去买。她换了鞋,拿着钱出了门。村口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她走在墙根的阴影里,躲着太阳走。远远地,她看见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老地方,枇杷树底下。
他不在车上。
她走近了,看见他站在枇杷树底下,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六月的枇杷树叶子很密,浓绿的,遮出一大片树荫。他站在树荫底下,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颜色吸热,但他好像不怕热,站着不动的时候汗都不流。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碎碎的光斑,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有人在他身上撒了一把碎金。
她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子上,沙沙的。他听见了,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
“你来找我爷爷?”她问。
“嗯。”
“他在家。”
他点了点头,没急着走。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秒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换了个姿势站着,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好像要说的话还没想好。
“我说不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是想让你想清楚。”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风把枇杷树叶子吹得哗啦响,他的声音在树叶的声音里显得很轻,但她每个字都听见了。
林晚星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她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解释为什么说“不急”,解释他的想法,解释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在说“不急”之前,她等了他很久,等他开口说那句话。现在他来了,站在她面前,把那句“不急”翻出来,当面说了一遍。但他说完“是想让你想清楚”以后,就没再往下说了。
就这一句。
她想听他多说一点。比如“我不急,是因为不想赶你,你年纪还小”,或者“我不急,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逼你”。但他没有,他就是说了“是想让你想清楚”,七个字,说完就停了,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我想清楚了。”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不重,但沉。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心,从眉心移到她的鼻梁,从鼻梁移到她的嘴唇,最后回到她的眼睛。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她觉得时间像被拉长了。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枇杷树叶子被晒热以后散发出的那种苦香。
“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低。不是那种刻意的低沉,是那种――你知道你在说一件重要的事情,你的声音自己就沉下去了。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她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躲,她也没有躲。两个人站在枇杷树底下,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歪歪斜斜的,因为站姿不正,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弯着。他的影子笔直,像他的人一样,不偏不倚。
风吹过来,枇杷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叶子是革质的,硬挺的,风一吹就拍在一起,发出像鼓掌一样的声音。树下落了一层细碎的花,风把花吹起来,绕着他们的脚打转,细细的,米黄色的,像头皮屑那么小。
“你上次说各说各的。”他说。
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在祠堂门口说的“各说各的”,过了这么久,他都记得。他记得她当时说话的语气――不是赌气,不是闹脾气,是真的不想被安排。他也说了“行”,一个字,干脆利落的。但现在他提起这件事,不是要跟她算账,是在确认――你的想法变了,我知道,但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
“那是上次。”她说。
“现在呢?”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觉得语不够用。她说“我想清楚了”,他说“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说“我知道”。她说了两次,他都在确认,像是他需要一个比“知道”更重的词,比“清楚”更深的词。但她给不了,她只有这些词。
她从兜里摸出那条项链。银链子,星星坠子。早上的光线好,太阳从东边斜照过来,照在坠子上,反射出一束小小的光,落在他的胸口,像一个银色的纽扣。她伸手把项链举起来,坠子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星星的五个角都亮了。
“这个,”她说,“不是你爷爷让你带的吧?”
他把目光从坠子上移到她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小,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色。他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她等着。风又吹过来了,枇杷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轮。远处有人在喊谁回家吃饭,声音从村子的那头传过来,隔着几堵墙,闷闷的。
她没动,就那么举着项链。坠子在风里微微晃动,星星的尖角上下摆动,光斑在他的胸口跳来跳去。
“不是。”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不是“不是,是我自己买的”,不是“不是,你猜对了”,就是“不是”。他的声音在“不”字上拖了一下,很短,像是承认一件事需要一点力气。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
“我知道。”
她的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湖面上的碎光斑。她低下头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心里的石头放下来了,身体一下子松了,眼眶就会红。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抬头,一抬头他就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