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准备
六月底,天热得像蒸笼。
太阳一出来就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鞋底会陷进去一点点,抬脚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撕拉声。学校已经放暑假了,林晚星不用再去上课,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奶奶做的早饭,然后在院子里坐着发呆。她发现自己突然闲下来了。高三那一年,每天被卷子、习题、倒计时推着走,没时间想别的。现在考试考完了,录取通知书还没来,她夹在中间,像站在月台上等车,车还没来,不知道往哪走。
那天她在院子里晒衣服,二婶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盆子里的水晃荡着,溅了几滴在地上。她把水泼在墙角的花坛里,盆子翻过来扣在地上,拍了拍手,走过来。
“晚星,你爷爷跟你陆伯伯商量过了。”二婶说,语气像是报天气一样随意,但嘴角带着笑。
“商量什么?”林晚星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抖了抖,水珠溅开,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定亲的事。等你录取通知书到了就办。你爷爷说了,先定下来,婚礼等大学毕业再说。”
林晚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衣服湿漉漉地拎在半空中,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落在她的拖鞋上,啪嗒啪嗒的。她把衣服挂在晾衣绳上,抻了抻衣角,动作慢了半拍。
“我没同意。”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不同意什么呀,又没让你马上嫁。”二婶走过来帮她抻了抻床单,床单太大,一个人不好晾,两个人合作展平了搭在绳子上。“定亲就是走个形式,把两家的关系定下来,名正顺。你爷爷的意思,你爷爷说了算,我就是传个话。”
“再说了,你跟则安处了这么久了。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大半年了。你说你觉得不好?”二婶的语气不像在问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晚星没说话,把衣服晾好,拿着空盆子进了屋。盆子是塑料的,底上还沾着一点洗衣液的泡沫,被她端在腰间,走的时候盆子边沿磕着她的胯骨,一下一下的。
晚上,爷爷跟她说了。
林老爷子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茶是晚饭后新泡的,龙井,叶子在杯底舒展开来。他今天没喝酒,脸不红,气色还好。他看了林晚星一眼,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轻轻的一声“嗒”。
“晚星,定亲的事,你怎么想?”
林晚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抱枕。抱枕是奶奶绣的,蓝色的布面上绣着两朵花,花是粉色的,叶子是绿的,针脚不太密,有的地方松了,露出了底布。她把抱枕抱在胸口,手指头抠着绣花的线头。
“我不是逼你。”老爷子说,声音比平时轻,不像在祠堂里宣布事情时那样洪亮。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搭在拐杖上,手指头在拐杖头上摩挲着。“你要是真不愿意,我不勉强。但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
林晚星把抱枕捏了捏,抱枕里面的棉花被捏得变了形,鼓出一块,又凹下去。
“我不知道。”她说。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张被岁月刻满纹路的脸上,笑容像裂开的土地,沟壑更深了。
“你不知道?那我就当你愿意了?”
“爷爷!”她的声音大了一点,抱枕被她攥紧了。
“行行行。”老爷子摆了摆手,另一只手端起茶杯,杯盖在杯口上刮了两下,发出轻轻的瓷声。“你不愿意我就不办。但你自己想清楚,则安那孩子,你觉得不好?”
林晚星没回答。她不是觉得不好。她不知道怎么跟爷爷说。说“我不想定亲”?不是不想定亲,是不想在还没确定他心意的时候定亲。说“我想定亲”?也不行,这话她说出来像是她着急一样。她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说又像是什么都默认了。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