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茶楼后院最深处那间从不对外开门的屋子里,沈既白面前摊了一桌子书信和密报,都是从大靖方向经信鸽线陆续送回来的。
刘安站在旁边给他续了第三回茶,看他主子把那些纸翻来覆去地比对,眉头慢慢拧起来又松开,最后往椅背上一靠,说了句:"行了,基本确定了。"
刘安凑过来看了看那些纸,认出了其中几份是沈记商行在大靖都城的分号掌柜传来的消息,还有一份是托商队捎回来的,从大靖皇宫附近打听到的传闻抄本。
沈既白把那几页纸摞在一起,用扇柄拍了拍边角:"那个姓孟的文官,名怀安,是大靖礼部去年新提拔的一个主事。之前只是个小书吏,据说一年多前忽然像开了窍一样,给大靖皇帝献了好几样'奇巧之物',从此开始被重用。"
刘安不太懂"奇巧之物"的意思:"主子,您说的是什么样的奇巧之物?"
"先是一套'新式灌溉法',据说是用竹管和木板做了个什么水车,比老式的省力。大靖皇帝让人试了,确实好用,就赏了他个六品官。后来他又献了个'保暖琉璃罩'――其实就是给灯盏加了层玻璃罩子,防风又聚光,大靖皇帝冬天批折子的时候用上了,觉得好,又升了他一级。再后来他还在大靖都城的官学里推了一套'新式记账法',据说能省去不少人工对账的工夫,户部的官员都觉得好用。"
沈既白听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灌溉水车、玻璃灯罩、改良记账法。"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全是半吊子的东西。"
刘安一愣:"半吊子?"
"水车这种东西大乾朝本来就有,他那个所谓的'新式'无非是把已有的结构小改了一下,让大靖那边没见过的人觉得新鲜。玻璃灯罩――"沈既白放下茶盏,"但凡知道琉璃烧制原理的人都能做,但他只会做罩子没有其他创新,说明他的知识就到这儿了。至于记账法,如果真是懂行的人做的改进,不会只停留在'省人工对账'这种皮毛层面。"
他把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沈记商行在大靖都城的一个掌柜暗中打听到的消息:孟怀安最近正在向大靖皇帝进,说"大乾朝近年内必生内乱,届时可图之",而且说得之凿凿,像是笃定会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沈既白估计那人大概也是看过原书的穿越者,他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面带不屑:"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未来'的事,就拿来当筹码献宝了。"
刘安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件事他明白了:"主子,您的意思是,这个人其实不太行?"
"不能说完全不行。"沈既白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春日渐浓的院景,心里暗忖:这人能做出玻璃罩子、改进水车,说明他确实带着一些现代的记忆碎片穿过来了。但那些碎片都是皮毛――他大概只是个普通人,末世前可能做过什么跟制造业或农业沾边的工作,知道一些常见的发明原理,但要他真正搞出什么颠覆性的东西来,也没那个底子。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安:"就像一个人知道'火药能爆炸',但不知道火药的比例怎么配。说出来的话听着有道理,真要动手做就露馅了。"
刘安琢磨了一下,明白了:"所以他是'半吊子'。"
"对。"沈既白回到桌边坐下,把那几份密报收进匣子里,"他穿来之后发现了大靖皇室对'新奇之物'的喜好,就拼命用自己会的那点东西去讨好皇上。灌溉法、玻璃罩、记账法,但他没有更深的底子了,所以大靖皇帝给了他官位之后他反而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来,只能靠'预大乾内乱'这种话术来维持自己的价值。"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沉默了片刻。
这个孟怀安跟他和云栖梧都不一样,他只是运气好地捡到了一点现代知识的碎片,然后拿着那点碎片在这个时代装神弄鬼。
"不过他那个'预'倒是个隐患。"沈既白重新坐直了身体,"他知道大乾这边会出乱子,虽然具体细节可能不清楚,但这条消息如果被大靖皇室当真了,他们就会提前备战。"
他把最后一封密报折好放进匣子里,吩咐刘安:"今晚把这份汇总送到凤仪宫去。"
刘安接了匣子应声退下。
沈既白一个人坐在窗边,春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他的身影拉了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转着手里那把扇子,望着院子里刚冒尖的藤蔓,脑子里已经把孟怀安这个人的底牌翻来覆去地推演了好几个来回。
一个半吊子穿越者,手里只有几张零散的牌,但偏偏被大靖皇帝当成了"能人"。
这个人留在大靖朝一天,就是一个潜在的变数。
不能让他知道大乾这边也有"穿越者",也不能让他继续靠着那些碎片在大靖朝积累更高的地位。
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自己觉得自己"踢到了铁板",让他以为大乾朝这边也有他惹不起的高人,让他主动缩回去。
这得跟云栖梧那个女人好好合计合计。
消息送到凤仪宫的时候是傍晚。
翠岚把那只匣子捧进正殿的时候,云栖梧正在炕上陪凤承乾玩"认图卡"――小家伙近来进步神速,已经能准确地区分出圆形、方形和三角形了,每次指对之后都会拍着小手等母后夸,那副期待的小表情让人没法不给他鼓掌。
云栖梧把凤承乾交给奶娘,自己坐到灯下打开了沈既白送来的匣子。
那一沓密报翻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脑子里跟沈既白差不多的判断浮了上来――这是个"半吊子",不足为惧,但也不能放着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