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的京城寒意未尽,但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已经比正月里多了不少。
云想阁门口照旧排着几辆马车,几位夫人下了车正往里走,伙计在门口拱手相迎,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沈既白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了一盏茶之后,放下手里的茶盏,对刘安说了句:“今天门口那条街上的闲人比昨儿多了两倍。”
刘安凑到窗边看了看,果然街对面多了几个穿着半旧短褂的男人,三三两两地或蹲在墙角,或倚在茶馆边上,目光时不时往云想阁这边飘。
看着像打零工的闲汉,但他们蹲的方位恰好封住了云想阁前后两条能通行的路。
“衙门的人。”沈既白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让伙计们留点神,今天可能会有‘客人’上门。”
话音还没落地,楼下就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沈既白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只见三名穿着皂衣的衙役正大摇大摆地走进云想阁一楼陈列区。
为首那个长得方脸阔嘴,腰间挂着一块腰牌,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展示柜里的货物,然后扯着嗓门问道:“谁是这里的东家?”
钱掌柜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拱手作揖:“几位差爷,小店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方脸衙役不接他的话,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展示柜前踱了两步,忽然伸手指着一排瓷盒,语气沉下来:“这胭脂水粉可登记造册了?可有户部的商凭?我们接到线报,说你们铺子私卖没有勘验过的货物,违了大乾商律。”
钱掌柜面上笑容纹丝不动:“差爷说笑了,云想阁是正经皇商沈记旗下的铺子,每一样货都有户部核过的勘验印和商凭,这会儿账房里就能拿出来。几位差爷要不要坐会儿喝杯茶,小的让人把文书取来?”
方脸衙役显然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顿了一下才冷哼道:“那就拿出来看看。咱奉命巡查,该走的流程必须走。”
钱掌柜让人去二楼账房取了勘验文书过来,厚厚一沓盖着朱砂印的正本,每一张都整洁齐全。
几位衙役低头翻了翻,面色微变,挑不出毛病又不甘心就此退走,为首那个又补了一句:“既是合法经营,那便好生做买卖。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有人举报你们铺子揽客招摇,扰乱街面秩序,以后每日都要派人来巡检。”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扫了一眼店里几位正在试妆的夫人,嗓门又拔高了三分,“该避的嫌,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几位夫人脸色微变,互相交换了眼神,有几个甚至悄悄放下了手里的瓷盒,往门口退了退。
方脸衙役满意地看到这一幕,带着人扬长而去。
二楼窗边的沈既白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他手里的扇子慢慢地展开又合上,脸上没有太多怒色,反而带着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左相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这一手“巡检骚扰”比直接砸店聪明得多――既不留下明显的把柄,又能让铺子的日常生意陷入混乱。
隔三差五来几个衙役在店里转一圈,那些高门贵妇们就算再想买也不会愿意顶着一群官差的打量挑胭脂水粉。
久而久之客流必然流失,生意也要跟着垮。
当天傍晚,沈既白的消息就送到了凤仪宫。
翠岚把字条呈到云栖梧面前的时候,云栖梧正在陪凤承乾搭积木,小家伙已经能垒到六块不倒下来了,每次成功都会拍手,然后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母后等夸。
云栖梧一边分神夸了句“乾儿真棒”,一边展开字条扫了两眼。
看完之后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沈渊倒是换了路子。”她把字条收进袖中,“不从朝堂正面来了,改从底下拆根基了。”
翠岚在旁边有些担心:“娘娘,那些衙役如果真的天天去云想阁巡检,客人肯定会被吓跑的,要不咱们想个法子让皇上那边打个招呼……?”
“不用惊动皇上。”云栖梧把手里那块积木递给凤承乾,“沈既白要是连几个衙役都对付不了,他也就不用当这个江南首富了,他今晚应该就会想好对策。”
翠岚将信将疑,但看娘娘脸上没什么焦虑的神色,也就没有多问。
果然,第二天一早,云想阁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开门迎客,而是挂出了一块“内部盘点、暂停营业一日”的木牌。
那些蹲在对面茶馆的闲汉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散了。
而同一时间,沈既白出现在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馆后院。
那间茶馆的后院今天坐满了人,从东到西把一张大桌围得严严实实。
坐着的都是京城各大商号的东家掌柜――有做绸缎生意的陈万全,有经营粮行的胡掌柜,有管着京城大半药材生意的林老板,还有几家银楼和当铺的当家人。
加上沈既白自己,拢共坐了十几个人,把那张大桌三面都坐满了。
沈既白最后一个到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拱手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
茶已经沏好了,冒着热气,谁也不急着喝。
“沈老板,”陈万全最先开了口,压着声音但语气里的急迫藏不住,“昨儿云想阁的事,咱们都听说了。不瞒你说,那些衙役前几日也来过我铺子里,说我绸缎庄的仓库没按规矩登记,扣了三天货才放回来,赔了百来两银子,我寻思这可不光是冲你一家来的。”
“我的粮行上个月也被查了两回。”胡掌柜抹了把额头的汗,“每次来都说‘接人举报粮价虚高’,把账本翻来覆去抄了一遍又一遍,耽误生意不说,还闹得街坊邻居都以为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药材铺子也是。”林老板也跟着点头:“那几回巡检之后,连几个老主顾都不敢进门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做正经买卖的,怕是要被他们逼得关门。”
能来这里的人,都是沈既白精心挑选过的。
听完众人你一我一语的抱怨,沈既白手里的扇子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等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才开口:“诸位都遇上了同样的事,那说明这事不是冲某一个人来的,是冲着咱们所有做买卖的人来的。”
他环视了一圈,“今天叫大家来,是想问一句――你们是想继续各扫门前雪、等着他们一家一家地收拾,还是想一起想个法子,让他们知道商贾也不是好惹的?”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